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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裴砚的弹劾折子递到了御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朝堂都知道了——镇国侯裴砚上书弹劾自己,自请降职外放。
皇帝看了折子,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笑了。
“裴砚,”皇帝对身边的李德全说,“这人精得像个鬼。”
李德全赔笑:“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没回答,将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先晾着。”
李德全一愣:“晾着?”
“对,晾着。”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裴砚不是能耐吗?让他等着。和亲的事,也让他等着。公主的事,也让他等着。”
“朕倒要看看,他能等多久。”
李德全低着头,心想:陛下啊,您怕是不知道,那位裴大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替裴砚点了根蜡——不是替裴砚,是替皇帝。
因为据他对裴砚的了解,那个人一旦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来没有。
*
公主府。
赵婉卿听完青禾的汇报,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手顿了一下。
“晾着?”
“是,陛下说‘先晾着’。”青禾学着李德全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赵婉卿放下剪刀,看着那盆兰花,忽然笑了。
“晾着好啊。”
“好?”青禾不解,“晾着不就是拖着吗?到了时候,和亲队伍还是要出发啊。”
赵婉卿摇了摇头。
“你不懂。父皇说‘晾着’,说明他不想立刻答应,但也不想立刻拒绝。”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晾着’的意思是……他在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赵婉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裴砚给的理由是‘为大晟’,这个理由够大,但不够近。陛下需要一个更近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对朝臣、对北狄、对天下人都交代得过去的理由。”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那……这个理由从哪来?”
赵婉卿转过身,看着她,笑意慢慢加深。
“从北狄来。”
青禾更糊涂了。
赵婉卿没有解释。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将信笺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青禾,找个人送去给裴砚。”
“送哪?”
“他府上。”
青禾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愣住了。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裴砚亲启。”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那笔字清丽端庄,一看就是公主的手笔。
青禾揣着信跑了。
赵婉卿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咔嚓。
剪掉一根枯枝。
咔嚓。
又剪掉一根。
她看着那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兰花,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狄,”她轻声说,“该给你们找点事做了。”
裴府,书房。
“裴大人,”周崇远捧着茶盏,笑得和蔼可亲,“老夫与你虽无深交,但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也算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老夫就直说了——你这一出,把陛下架在火上烤,就不怕烤焦了?”
兵部尚书周崇远,六十多岁的老臣,三朝元老,在朝中根基深厚。
他来找裴砚,既不是为公也不是为私,而是来探口风的。
裴砚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周大人多虑了。臣自请降罪,怎算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弹劾自己?”周崇远笑了笑,“裴大人,你我都清楚,你那封弹劾折子不是请罪,是请战。你想去北境,陛下知道你想去北境,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想去北境。可你偏偏不直接请旨,非要把自己折腾成戴罪之身再去——你这是逼着陛下欠你一个人情。”
裴砚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周崇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年轻人,太聪明了有时候不是好事。陛下不喜欢被人看透。”
“臣从未觉得陛下喜欢臣。”裴砚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臣只求陛下觉得臣有用。”
周崇远一怔,随即笑了。
“有用。”他点了点头,“好一个有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裴砚的肩膀:“行,老夫就不打扰了。裴大人好自为之。”
裴砚起身送客,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崇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砚,老夫多嘴问一句——公主殿下,当真与你毫无私情?”
裴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与公主,清清白白。”
周崇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想看透什么。
“好,清清白白。”
他走了。
裴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沈渡跟在他身后,关上门,压低声音:“大人,周崇远这只老狐狸,怕是嗅出点什么了。”
“嗅出来也无妨。”裴砚坐回案后,“他手里没有证据。”
“那您和公主……”沈渡咽了咽口水,“万一被人查出来……”
“查不出来。”
裴砚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沈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大人,公主府送来一封信。”
裴砚的手顿了一下。
“拿进来。”
信被递进来的时候,沈渡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裴砚看着信封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几息。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那笔字他认得。
三年前上元夜的诗稿,他看了不下千遍,每一个字的起笔落笔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割开封口,抽出信笺。
只有一行字。
裴砚看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纸灰的气息。
“沈渡。”
“在。”
“去查。”裴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北狄王庭最近三个月的动向,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沈渡一愣:“北狄?大人不是刚查过?”
“再查。”裴砚转过身,烛光映在他眼底,像有两簇火苗在跳动,“查他们的粮草、兵力、内部矛盾……尤其是老北狄王和他那几个儿子之间的关系。”
沈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又把北狄翻出来查一遍,但跟了裴砚这么多年,大人说查,那就一定有查的道理。
“是。”他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裴砚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香囊。
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起毛了,但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他握着那个香囊,闭上眼睛。
信笺上那行字——
“北狄若乱,和亲自止。与其等人给理由,不如自己造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