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婉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你到底是公主……还是妖孽?”
*
和亲的日子到了。
但和亲队伍没有出发。
因为北狄来人了。
来的不是和亲使团,而是告急信使。
老北狄王的第三个儿子,阿骨烈,反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满朝皆惊。
“阿骨烈?”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北狄送来的国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老北狄王的第几个儿子?”
礼部侍郎连忙出列:“回陛下,第三个。老北狄王膝下七子,长子早夭,次子体弱,三子阿骨烈最得军心,原本是最有望继承王位的人选。但去年老北狄王忽然改了主意,要立幼子为王,阿骨烈不满,暗中积蓄力量,如今终于动手了。”
“打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攻下了王庭北面的三座城池,老北狄王退守王庭,双方僵持不下。”礼部侍郎抹了把汗,“阿骨烈派人送信来,说要与大晟结盟,条件是——”
他顿了一下,不敢说了。
“说。”
“条件是——把嫡长公主嫁给他。”
朝堂上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
“一个叛臣之子,也敢觊觎我大晟公主?”
“这和亲本就是与老北狄王定的,如今北狄内乱,和亲还作不作数?”
吵成一团。
皇帝一言不发,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裴砚站在武将队列里,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裴砚。”皇帝开口了。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裴砚出列,行礼:“臣在。”
“你上回说,要去北境替朕镇守边关。”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北狄内乱,阿骨烈来求亲,你怎么看?”
裴砚抬起眼,看着皇帝。
“臣的看法没有变。”
“哦?”
“北狄内乱,正是大晟用兵的最佳时机。”
裴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阿骨烈求亲,不过是想借大晟之力平定内乱。一旦他坐稳了王位,今日的盟友就是明日的敌人。大晟若答应他,便是养虎为患。”
皇帝眯了眯眼:“那你的意思是……拒绝?”
“臣的意思是,不答应,也不拒绝。”
裴砚说,“拖着。一边拖,一边调兵。等北狄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大晟再出手。”
“出手帮谁?”
裴砚抬起头,目光清冽。
“帮该帮的人。”
这话说得暧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帮谁都行,就是不能让北狄好过。
皇帝盯着裴砚看了很久,试探开口。
“裴砚,你上回说要娶公主,这回又说不要答应阿骨烈。”他顿了一下,“朕怎么觉得,你就是在跟北狄抢人呢?”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裴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臣求娶公主,是为大晟。不让阿骨烈得逞,也是为大晟。两件事,同一个出发点。”
“同一个出发点?”皇帝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了,“好,好,好。”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和亲暂且搁置,北狄的事,容后再议。散朝。”
皇帝走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目光在裴砚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的、有忌惮的、有幸灾乐祸的。
裴砚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外走。
沈渡在殿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大人,陛下怎么说?”
“没怎么说。”裴砚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和亲搁置了。”
沈渡愣了一下:“搁置了?那公主……”
“还在京城。”
沈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裴砚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宫门,却不是往裴府的方向,而是往公主府的方向。
沈渡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大人!大人您这是去哪?大白天的,万一被人看见——”
裴砚勒住马缰,停在公主府所在的巷口。
他没有继续往前,只是远远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裴砚一眼就看出,那两个侍卫换了人,不是公主府原来的侍卫,是皇宫的禁军。
裴砚调转马头,往回走。
沈渡松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不去见公主?”
“不去。”
“那您来这一趟……”
裴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渡看着自家大人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人说“不为私情”。
他以前觉得这话是假的。
现在他觉得,这话既是假的,也是真的。
假的是“不为私情”这四个字本身。
真的是——大人是真的想把“私情”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
包括公主。
*
公主府。
赵婉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映得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殿下!”青禾小跑着进来,“裴大人来了!”
赵婉卿扇团扇的手顿了一下。
“在哪?”
“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赵婉卿沉默了片刻,继续扇扇子。
“走了就走了,你急什么?”
青禾急得跺脚:“殿下就不想知道他来干什么?”
“想知道。”赵婉卿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但我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他会再来。”
青禾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赵婉卿没有解释。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裴砚啊裴砚,你来了不敢进门,走了又不甘心。
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青禾。”
“在。”
“去查一下,北狄那个阿骨烈,是什么样的人。”
青禾一愣:“殿下查他做什么?”
赵婉卿没有回答,只是将团扇盖在脸上,挡住了阳光。
团扇下面,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弧度。
“不做什么。”
“就是觉得,这人送来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