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赵婉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卷看了无数遍的北狄志,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分明。
青禾已经在外面打了好几个哈欠,被她赶去睡了。
窗扇扇被推开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花香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她头都没抬:“裴大人今日来得比上次早。”
窗户被轻轻阖上,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北狄的事,公主都知道了?”裴砚的声音低而稳,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婉卿翻过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知道了。阿骨烈造反,想用和亲拉拢大晟。陛下将和亲之事暂时搁置了。”
沉默了一瞬。
“搁置了又怎样?”赵婉卿终于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有些冷,“又不是取消。等那个阿骨烈当上新的北狄王,我不还是要和亲?”
裴砚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的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说:“不会的。”
“什么不会?”
“公主不会去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臣说到做到。”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把书合上,往榻边一搁,靠进软枕里,歪着头看他。
“那本宫就先谢过裴大人了。”
裴砚没动。
空气安静了几息,烛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婉卿挑了挑眉:“夜深了,裴大人是要留下来侍奉本宫吗?”
她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谁知裴砚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可以。”
赵婉卿怔了一瞬,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裴大人这是……上瘾了?”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公主所求,臣自然不会拒绝。”
赵婉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所求。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让她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像从头到尾,主动的那个人是她,算计的那个人是她,把这场关系变成交易的也是她。
他只是奉命行事。
她盯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想看看这张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指尖搭上他的肩膀,顺着他衣领的纹路慢慢滑到胸前。
裴砚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但赵婉卿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紧了。
她仰起脸,凑到他的耳边,蛊惑道:“那……就看裴大人的本事了。”
裴砚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出极深的棕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后退。
然后他低下头,鼻尖抵在她耳畔,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上次说疼。”
赵婉卿心头一跳。
“这次,”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轻些。”
他将她打横抱起的时候,赵婉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暗骂:赵婉卿,你是来算计他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当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的脸按进他颈窝的时候,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冷静自持”的人。
她忽然就不想计较了。
……
……
……
烛火燃了半夜,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榻上,赵婉卿枕着裴砚的胳膊,长发散了他一肩。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但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胸口的衣料。
裴砚没有睡,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贝齿,脸颊上还有未褪尽的薄红。
他伸出手,极轻地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怕惊醒赵婉卿。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砚的手顿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
翌日。
“殿下!殿下快醒醒!”
青禾的声音急促得像火烧了眉毛,她在门口敲了三遍门都没敢进来,显然是记得上次的教训。
赵婉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裴砚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不知道,那人每次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像一阵风。
“殿下!”青禾又在外面喊,“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病危,陛下命您即刻进宫伺候!”
赵婉卿猛地坐起来,瞬间清醒了。
“什么?”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脑子飞速转动,“太后病危?”
“是!来的是李清泉的徒弟小顺子,说是昨夜太后娘娘忽发急症,太医们折腾了一宿,今早陛下下旨,让各位殿下都进宫伺候。”
赵婉卿一边让青禾伺候穿衣,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原著。
原著里好像确实提到过太后病危,是在她去和亲的路上。
那时候她已经在北狄的马车里摇晃了半个月,忽然接到京城的消息,说太后驾崩了。
原著只用一句话带过:“她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没有去和亲。
赵婉卿扣好最后一颗盘扣,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气色还行,就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赵婉卿上了车,青禾跟在后面,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经过巷口的时候,赵婉卿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那几个便衣的禁军还在,只不过换了一拨人。
皇帝的人,盯得真紧。
马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赵婉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回想这位皇祖母,原著里对太后的描写不多,但她穿来这十六年,是实打实和这位皇祖母相处过的。
太后姓萧,出身陇西萧氏,是太宗皇帝的皇后,当朝皇帝的生母。今年六十三岁,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但也说不上差。每年冬天都要咳一阵子,开了春就好了。这次忽然病危,怕是来势汹汹。
赵婉卿对太后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前皇后刚去世那几年,太后曾把她接到慈安宫住过一阵子。
那时候她还小,只有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慈安宫里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太后会抱着她坐在窗前的暖炕上,指着院子里的花教她认。
“这是牡丹,这是海棠,这是玉兰……你母后最喜欢玉兰。”
后来她长大了,搬回了自己的宫殿,和太后的往来渐渐少了。
但逢年过节,她都会去慈安宫请安,太后每次见了她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婉卿又瘦了,是不是底下的人伺候得不尽心?”
不近,也不远。刚好是祖孙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赵婉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原著里,太后驾崩的时候,身边没有她。
而现在,她还在这里。
*
慈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