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卿到的时候,宫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她认出了其中几辆的徽记——三皇子的、四公主的。看来陛下把在京城的皇子皇女都叫来了。
她快步走进宫门,穿过前殿,往太后的寝殿走。
慈安宫是整座皇宫里最老的宫殿之一,还是太宗皇帝在位时修建的。
殿宇不算宏伟,但胜在古朴厚重,一砖一瓦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院子里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据说都是太宗皇帝当年亲手植下的。
太后的寝殿在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门。
赵婉卿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寝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皇帝坐在太后的床榻边,握着太后的手,面色沉凝。皇后站在皇帝身后,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
三皇子赵洐、四公主赵婉宁都在,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被乳母抱着站在角落里。
太后的贴身嬷嬷春兰跪在床边,正在给太后擦汗。
太医令跪在榻尾,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赵婉卿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在四公主赵婉宁身边站定。
赵婉宁比她小两岁,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嫔妃,性子软得像团棉花。
见了赵婉卿,她红着眼眶小声叫了声“皇姐”,赵婉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床上,太后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
赵婉卿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次见太后,还是一个月前。
那时候太后精神还不错,拉着她的手说:“婉卿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和亲的事,哀家替你求过情,可你父皇不听。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赵婉卿当时笑着说:“皇祖母放心,婉卿不怪父皇。”
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要是男儿身就好了。”太后说,“你要是男儿身,这太子之位,哪里轮得到别人?”
这话说得太重了,赵婉卿当时不知道怎么接。
“婉卿来了?”
太后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赵婉卿回过神,发现太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她连忙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住太后的手。
皇祖母的手很凉。
“皇祖母,婉卿来了。”她说话带着鼻音。
太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好……来了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而缓,像是在积蓄力量。
皇帝在旁边沉声道:“太医令说,太后娘娘是心脉衰弱,再加上旧疾复发,来势汹汹。这几日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忧心。”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朕已下旨,让在京的皇子皇女轮流在慈安宫侍疾。今日起,婉卿和婉宁先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明日再来。”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医、嬷嬷和几个贴身的宫女。
皇帝走到赵婉卿面前,低头看着太后。
“好好照顾你皇祖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但赵婉卿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血丝,“既然北狄那边正动乱,和亲的事,就暂且搁置。”
赵婉卿低下头:“儿臣遵旨。”
皇帝又站了片刻,转身走了,玄色的龙袍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晨光中。
赵婉卿跪在床边,握着太后的手,一动不动。
“殿下,”青禾小声说,“您先起来吧,地上凉。”
赵婉卿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太后青筋毕露的手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身,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青禾,”她轻声说,“去打听一下,太医令是怎么说的。”
“是。”
青禾出去了。
赵婉卿坐在床边,看着太后的脸,伸手将被子给太后盖好,叹口气。
六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六十三岁不算特别老,但也不算年轻了。
原著里,太后病危的时候,裴砚在干什么?
她努力回忆。
原著中太后病危的章节,裴砚好像没有出场。他是在太后驾崩之后才出现的,那时候公主已经出发和亲了,裴砚在朝中力主为太后举行隆重的丧仪,以“孝道”压下了主战派的出兵请求。
那段情节的原意是,为了不让公主在去和亲的路上遇到战事。
赵婉卿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一朵暗纹,微微一笑。
现在想想,裴砚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跟她有关。
“皇祖母,”她低声说,像是对太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您可得快点好起来。”
“……孙女还没跟您学完绣花呢。”
太后没有回应。
赵婉卿就这么坐着,看着,等着。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将殿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太医进来诊了三次脉,每次都是眉头紧锁。
春嬷嬷端了药进来,赵婉卿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太后。
太后没有睁眼,但药还是咽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太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浑浊,但还算清醒。她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婉卿身上。
“婉卿。”
“皇祖母,婉卿在。”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赵婉卿凑近了才听见。
“你母后……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赵婉卿愣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赵婉卿直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医说过,心脉衰弱的人,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清醒,看着比平时还好。但那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赵婉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春嬷嬷,”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去请陛下来。”
春嬷嬷一愣,看了看太后的脸色,脸色瞬间白了,转身就跑。
赵婉卿重新坐回绣墩上,握着太后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太后的手还是凉的。
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
“皇祖母,”她轻声说,“您放心。”
“孙女不会去和亲的。”
“孙女不会像母后那样,走得那么早。”
“孙女会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长。”
太后没有回应。
但赵婉卿觉得,太后握着她手的力度,似乎紧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