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冶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热又腥,可最后也只是挂在树干上哑着嗓子咳了两声。每咳一下,身体就带着树干往下沉一沉,她甚至能听见树根在冻土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次晃动都让整个山坡、月亮、远处的冰湖跟着一起抖。风从山顶刮下来,带着彻骨的寒寒意钻进她领口,冻土和枯草的气味混着血腥直往鼻子里灌。
虽然胸腹痛的厉害,但秦冶还是忍住了推开树干的本能,小心翼翼弯曲胳膊反手抓住了树干——但无法完全抓住,再加上树干冰凉打滑,秦冶还是宁愿让两只手往前伸以保持平衡。她可不想让艾沃尔的人生终结在九岁,跟海厄波尔一起被从世上抹去。
这时秦冶突然忍不住想,如果她今天晚上真的操作不当导致自己——或者说主角死亡,那UB会给玩家退钱打款吗?想到这里秦冶无奈叹口气翻个白眼,心想你不就是来测试这种问题的吗?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秦冶应该怎么做才能从这该死又救命的树干上下来?秦冶小心翼翼地歪头往下看。坡面陡得令她眩晕,冻土和碎石层层叠叠,枯死的树根从土里支棱出来,像一根根伸出的手指。她确信,哪怕自己没受一点伤,直接跳下去也只会像皮球一样一路滚到坡底。而坡底,是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的冰湖。
没错,没错,斜坡最底端,一片冻结的冰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湖面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板,平滑得几乎不真实,雪被风吹出长长的纹路,像一道道白色的伤疤。秦冶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头晕目眩。湖心处有一道细长的暗缝,裂纹好似枯叶的叶脉往两侧延伸,冰层并不均匀,有的地方薄得能望见底下黑沉沉的水。秦冶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头晕目眩。
那往上呢?秦冶费劲地歪过头视线努力往上抬,瞥了两眼她就立刻,彻底打消了重新往坡上爬的想法。
那她这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状态,难道她就这么悬空挂着,等风把自己吹干,等鸟来啄自己的眼睛,等某一天冻在树干上,变成一具风干的小小尸体?
关键是如果这半山腰树枝上挂的舒服也就罢了,她还能保持不动恢复体力,可现实是,疼痛从四面八方往她意识里钻——后脑一跳一跳地疼,肩膀像被人拿锤子敲过,腰侧每呼吸一次就扯着疼,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地方正被冷风蜇得发麻。她想哭,又不敢哭,想动又不敢动,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挂着,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那么旧作剧情里的艾沃尔这时候是怎么脱困的?虽然秦冶游玩旧作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大致剧情她还有印象。她记得旧作剧情里艾沃尔跟西格德出逃过程中被马从背上甩下来后,确实也是坠了崖摔了个半死,但旧剧情里的艾沃尔是直接摔到冰湖上的,现在的秦冶看来完全无法想象这种坡滚下去一路滚到冰湖冰面上还能战斗——没错,旧作剧情里艾沃尔摔到冰湖上后还遭遇了狼群,一头狼甚至叼住了她的后颈,把她像幼崽一样拎起来。之后她勇敢地用她的小斧头,加上野生渡鸦作为临时战友鏖战狼群坚持到了救援到来,她后脖颈上一大块形似烧伤的狼咬伤痕就是这时候落下的。
[——嗷呜——]
突然响起的狼嚎声让秦冶以为自己幻听了,怎么她想到什么就来什么?这么巧的吗?
还是说,这就是她今晚必须经历的劫数?
接着秦冶就听到呼呼刮过的山风里,山风里掺进了别的声音。是细碎、急促刨在冻土上的“嚓嚓”声,混着碎石滚落的轻响,越来越密,间或夹着一两声短促的鼻息。秦冶听出来了——不止一只。是一群。它们正从坡上某处朝她这边移动,脚步断断续续,但也算又轻又快。
不是吧……真是狼来了啊!
立刻慌张起来的秦冶抬头往山坡上张望,确实看到荒木丛生的斜坡上出现几对亮晶晶的绿眼睛时,她的心脏立刻亮了大半。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啊!
秦冶屏住呼吸,和侧前方坡上的三只狼互瞪。月色下它们的皮毛是脏雪似的灰白,脊背上的竖毛把背线衬得像道锯齿。那三只狼果然站不稳,爪子刚踩上冻土就往下滑,碎石跟着簌簌滚落。领头那只压低身子,耳朵后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秦冶一边盯着它们,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坡太陡,狼也站不住,它们打滑,它们过不来,应该不用——
冷不丁,侧后方传来土石崩落的哗啦声,树干轻轻一震。秦冶猛地扭头——一对绿幽幽的兽眼就在她身边,近得能看清瞳孔里那圈被月光照亮的琥珀色。
这瞬间秦冶只觉得心跳慢了半拍,呼吸也为之一滞。
与她四目相对,死死盯着她的这头狼,一边保持盯视一边往前迈出步伐,一只爪子结结实实踩在挂住秦冶的树干根部。树根处的冻土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碎土簌簌往下掉。那只爪子稳稳踩在树干根部,指甲嵌进木缝里,爪垫压着树皮,关节微微弯曲,像按在猎物上的手。
秦冶垂眼瞧了眼那只狼踏出的爪子,心跳登时加快。爪子比现在的她的手掌还大,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她甚至能看清爪垫上粗糙的纹路,和毛缝里没化尽的碎雪。
她完全不担心这只狼的体重会对她身下这树干可能造成的负担,她担心的是——
这只狼离她近到呲牙时,嘴里喷出的热气和腥味已经能喷到秦冶的脸上。这只狼是肉眼可见的兴奋,咧开的嘴角竟能隐约看出“笑”的意味,交错犬牙后露出的湿漉漉的舌头,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月色中,也显得猩红可怖。
恐惧使本来不敢妄动的秦冶忍不住开始扭动身体,她想撑住树干尽量往外挪,但她才蠕动两下,可她刚蠕动两下,下半身就猛地往下一沉,她瞬间僵住,两条胳膊滑稽地伸直,双腿高高抬起,树干在她身下危险地摇晃,汗水从她额头淌进眼睛,蜇得她睁不开。她喘着气在颤抖中勉强把自己重新挂在树干上,停住了——但只停住了片刻。
下一步,一只爪子踩住了她的后背心。爪垫隔着衣料压住她的脊骨,沉得让她肩胛骨都往下陷了一截。紧接着,一股混着热气的腥臭从后脖颈直喷下来,秦冶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扭头,后颈就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剧痛。痛感从脖子沿着脊椎一路炸到指尖。她扯开嗓子惨叫起来。
那声惨叫划破了山腰的寂静,惊起树梢上飞鸟扑棱棱飞起,翅膀在月光下闪成一片碎影。叼住秦冶后颈的狼不仅没松口,它只是松了松牙关,换了个角度,再次咬住,犬齿换位的那一下,皮肉被重新撕开,秦冶再次大声哭喊出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哭嚎起来跟个婴儿没什么差别。
这时她听到了乌鸦嘎嘎的叫声,当然她已无暇在乎,紧接着翅膀扑扑煽动的声响几乎贴着耳朵刮过去,阵风扫过她的后颈。叼着她的狼突然发出一声嗷呜惨叫,猛地松开嘴。秦冶后颈上的压力骤然消失,痛感却成倍涌上来。
几乎同时,她勉强维持的那点平衡彻底碎了。整个人倏地往后滑落,无所着落的恐慌再次灌满胸腔。千钧一发之际她那双手也只能乱抓一通,指甲刮过树皮、碎石、枯草,最后一把攥住了树干,掌心登时火辣辣的疼。更该死的是,那只狼在自己脚滑跌落时,居然还张嘴咬住秦冶后背的衣物,撕拉扯下一大块布料,秦冶的后背瞬间暴露在冷空气里,一阵透心凉从后背直穿胸肺,狼爪在她后背上慌乱地扒着,留下几道火辣辣的划痕。没扒几下,背后那块扯坏的布料被彻底撕烂,狼嘴里还咬着秦冶带血的衣物碎片,就这么从她背上坠落,摔到山坡上。
坡上剩下的狼顿时骚动起来。两只狼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下看,前爪扒着坡沿,碎石从爪下簌簌滚落,它们朝坠坡的同伴低低呜咽。另外两只则绕了个圈,重新朝秦冶逼近,眼里发出和之前坠坡的狼十分相似的幽幽绿光。
有那么饿吗!——秦冶在内心哀嚎过后,任由泪水肆意冲刷面庞,接着后脖颈传来的剧痛也迅速击碎了她的任何体面和坚持,让她松开咬得发肿的嘴唇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