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雨停了。

窗外那棵树被洗得干净，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叶面亮晶晶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空气里有潮气退去之后留下的清新味道，混着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白霁寒早上到病房的时候，林许昕已经醒了。她靠着枕头半坐着，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没有那么浑了，目光跟着白霁寒从门口一路走到床边，最后停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今天精神好。”白霁寒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

“昨晚睡得好。”林许昕说。声音比前几天稳，尾音不再往下坠，像一根线被重新拉直了一些。

白霁寒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起来，喂她喝了几口水。她喝完之后，目光移到窗台上的薄荷，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你寄的那些信，”她开口，“我都看了。”

白霁寒看着她。

“不是全部。中间有几封，我住进来之后，是Z念给我听的。”她停了一下，“你写你去了花市买了一盆多肉。你写那根发绳断了。你写你在旧居门框上摸到了那道铅笔线。你写你在信箱前站着，等一封信来。”

她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又像在把那几封信重新翻了一遍。白霁寒没有打断她。

“有一封我印象很深。你写你蹲在河堤上看到那株四叶草，没有摘。你说你只是伸手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白霁寒点了一下头。

“我那天在窗台上坐了很长时间。”林许昕说，目光落在被面上，“我在想，如果你摘了它，它就会死。你没摘，它还能继续长。”

她停了一会儿。白霁寒也没有开口。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墙面上缓慢移动，从一个角落爬到另一个角落。

“还有一件事。”林许昕说，声音轻了一些，“在南城的时候，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看到你睡在旁边。你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白霁寒看着她。

“我看了你很久。”林许昕说，“然后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被面上移开，落在白霁寒脸上：“后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从信里看到了。你每天先给薄荷浇水，然后打开笔记本写几行字。你写‘我还在等最后一封信’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白霁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林许昕的手比前几天凉，指节瘦得明显，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她微微收拢手指，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

“我其实想回那一封。”林许昕说，“但那天写不动了。笔拿起来，落下去，纸面上什么都没有。试了几次，最后把笔放回抽屉里，在窗台前坐到天黑。”

白霁寒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封信我收到了。”白霁寒说。

林许昕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你后来在信封背面写了‘我收到了。我在等你的下一封信’。”

“嗯。”

“我看到了。Z拿给我看的。”她说，“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她说完之后，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白霁寒没有松开她的手，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窗外的日光从窗台边缘往屋内移动，照在地板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了平行四边形。

过了一会儿，林许昕又睁开眼睛。她看着白霁寒，像忽然想起什么。

“你带来的那根细绳，”她说，“和窗台上薄荷边沿系着的那根，是不是一样的？”

“一样。你院子里那根压在花盆底下，我取回来了，系在多肉上。窗台上这盆薄荷的绳，我也系在多肉上了。两个挨着。”

林许昕安静了一会儿。“那根绳我用了很久。从旧居带出来的，一直系在薄荷上。”她说，“我本来想把它留在院子里，走的时候还是拿走了。后来它自己掉进花盆底下了，我没力气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