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捡回来了。”
“嗯。”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重复一个不需要被听见的字。
那天下午林许昕睡得很安稳,中间没有醒。白霁寒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看到页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得很轻,笔迹是林许昕的,比现在要圆一些,是很早以前写的:“今天她在窗台上放了一颗白色的鹅卵石。她说像月亮。我把它收在抽屉里了。”
白霁寒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绿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叶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傍晚,林许昕醒过来一次,时间不长,只是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暮色正在从远处漫过来,天边有一层很薄的橘红色,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抹开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白霁寒。
“外面那棵树,”她说,“春天刚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我每天坐在窗台前看它,从枯枝看到发芽,从发芽看到长叶。现在叶子已经长满了。”
白霁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棵树确实已经枝繁叶茂,被雨水洗过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深绿的光泽。
“你每天都看它?”白霁寒问。
“嗯。有时候一天看好几次。看它的时候我在想,南城那边,你窗台上的薄荷应该也长新叶了。”
白霁寒握了握她的手。“长了。前几天我发现有一片新叶刚刚展开,很小,浅绿色的,边缘还有一点卷。”
林许昕听着,没有说什么,但她的手指在白霁寒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轻了一些:“你回去之后,把那盆薄荷分一株出来,种在新的花盆里。”
“分给谁?”
“不給谁。就是种一盆新的。”她说,“两盆并排放着,一盆是从这里带回去的,一盆是原来就在的。”
白霁寒想了一下。她大概明白了林许昕的意思,但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好”。
那天晚上白霁寒回到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之后,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她写了几行字,停了一会儿,又写了几行。她写的是今天林许昕说的话——那棵树的叶子长满了,那盆薄荷要分株,那条细绳要放在铁盒里。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只是偶尔掠过窗台,把窗帘的边缘轻轻掀动一下。
第九天上午,白霁寒到病房的时候,林许昕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她翻得很慢,像在重新认识那些纸页。白霁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翻到的那一页——是前面几页,上面有一段林许昕之前写的字:“今天她问我,会不会一直陪着她。我说会。她说那拉钩。我把小指伸过去,她勾了一下,松开之后又勾了一下。她手很小,指尖凉凉的,勾住的时候却特别有力气。”
白霁寒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林许昕也没有解释那段话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她只是把那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翻。翻到下一页的时候,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像被反复摩挲过:“她拉钩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不会还记得这个动作。”
白霁寒伸出手,碰了一下那行字旁边的纸面。她的指腹触到那些微微凹下去的铅笔痕迹,触感很轻,像碰到一段还没有被风吹散的旧迹。她收回手,看着林许昕。
“我记得。”她说。
林许昕没有抬头,但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她把那片四叶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白霁寒。
“这个给你。”
白霁寒接过来。叶片薄而脆,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从绿褪成了浅褐,脉络依然清晰。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了自己那本浅绿色笔记本里。
那天下午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林许昕的精神比上午弱了一些,靠着枕头半躺着,呼吸比前几天浅,嘴唇的颜色也更淡了。护士量完体温和血压之后看了白霁寒一眼,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白霁寒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还有时间,但不会太多了。
护士走后,白霁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林许昕半闭着眼睛,像在睡,又像在歇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次来,带了几件衣服?”
“两件。够换就行。”
“那你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
“我可以一直待着,直到你让我走。”
林许昕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白霁寒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过了几秒钟,她开口:“那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开始等你回来。”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没有回答。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渗进她的皮肤。林许昕的手凉而薄,像一片在风里慢慢变干的叶子,但她没有松开,一直握着,直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