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寒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她知道林许昕在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在回忆,是在交代。她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像在把抽屉最里面那层东西翻出来,晾一晾,然后放回去。
傍晚的时候林许昕说累了,闭上眼睛。白霁寒帮她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叶片在暮色里微微摇着,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她想起林许昕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坐在窗台上晃腿的女孩,想起那个摘绿萝叶子说“给它泡澡”的女孩,想起林许昕说自己没有上去陪她坐过。她在想,林许昕后来每一次上天台,每一次坐在那个水泥围栏上,是不是都在等一个像她一样坐上来的人。而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她床边,在她还能说话的时候听她说话。这一次她上来了。她没有坐在旁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她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去,病房里的光线变暗了。白霁寒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浅,但还在。
白霁寒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盆薄荷的叶面上,叶脉被照得清晰可见。她想起林许昕下午说的那些话——“我在等一个坐上来的人”。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呼吸很轻,像一根线被风拉得很细,但没有断。她在想,她上来了。她坐在旁边了。她坐了很久,从秋天坐到冬天,从冬天坐到春天。她现在也还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林许昕醒得比前一天早一些。窗外的天刚亮透,日光从窗帘缝隙间涌进来,落在被面上,把白色的被单染成暖黄色。白霁寒坐在床边,正在把毛巾浸到温水里,听见她动了一下,转过头来。林许昕看着她,目光比昨天清了一些,像一封信被翻到某一页之后,字迹忽然变得格外分明。
“你昨晚又没回房间。”她说。
“嗯。”
“你腰不疼吗。”
“有一点。”白霁寒把毛巾拧干,帮她擦脸,“没事。”
林许昕没有继续追问。她闭着眼让她擦完,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树。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选你。”
白霁寒的手停了一下。她记得她问过这个问题——很久以前,还在南城的时候,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她问林许昕为什么选她。林许昕当时没有回答。
“你那天没有回答我。”白霁寒说。
“嗯。因为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林许昕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比前几天稳了一些,“我习惯了一个人。从十四岁开始,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岛,不让人上来。后来你出现了。你没有敲门,你直接坐到了我旁边。”
白霁寒看着她。
“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不怕我。其他人都怕我,觉得我冷,觉得我不好接近。你不怕。你坐下来,你开口说话,你问我泰戈尔。你像一座火山,表面看是凉的,里面全是热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霁寒脸上。
“我在南城那几年,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就想想你坐在天台上的样子。你坐在我旁边,隔着半个拳头,风吹着你的头发,你在等着我开口。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愿意坐上来的人。我不能让你走。”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没有说“我不会走”。她只是握着,指腹沿着她的骨节慢慢滑过去,像在摸一道已经变浅的折痕。林许昕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了。她今天说了很多话,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白霁寒没有继续问下去,帮她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
中午的时候护士送来了午饭,白霁寒喂林许昕喝了几口粥。她吃得很少,咽得很慢,像每一口都需要花一点力气才能送下去。白霁寒没有催她,每次只舀一小勺,等她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林许昕喝了几口之后摇了摇头,白霁寒把碗放下,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
“你吃了吗。”林许昕问。
“一会儿吃。”
“现在去吃。”
白霁寒看着她。林许昕的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白霁寒知道她是认真的。她站起来,把碗端到窗台边,坐在窗台前的椅子上,把那碗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她喝得很快,喝完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林许昕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午的时候林许昕睡了一会儿。白霁寒坐在床边,把那本旧书翻开,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后翻。书页之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四叶草,还有一些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被划了线的字:“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旁边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林许昕的笔迹,写得比现在圆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的:“今天她在河堤上笑了。我没有说话。但我在心里记住了。”
白霁寒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绿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叶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放轻的回答。她想起林许昕今天说的那句“我不能让你走”。她在想,她不走。她不会走。她会留在这里,直到那封信被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