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在那棵老柳树下面站着。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日光从上面落下来,落在河面上,把水面照出一片碎金。她看着那片光在水面上慢慢移动,从河的这边移到那边。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把叶尖上的水珠甩落下来,砸在河面上,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云缝里移走了,河面又恢复了灰绿色的安静。她在想,林许昕以前有没有站在这里过。她大概站过。她那天在病房里说想再来河堤走一走,想亲眼看看那株四叶草。她没能来。但她现在在这里了。白霁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翻过的泥土,四叶草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转过身,沿着河堤往回走。走过那棵老柳树,走过那片她曾经蹲下来看过四叶草的草地,走过那座她曾经在信里写过的桥。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在把一段路重新走一遍。她在想,这条河堤她走过很多次了。一个人走过,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过。她以前走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路很长,因为她在等一个人回来。今天她走在这里,路还是那么长,但她不再等了。她正在把她带回家。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走进屋里,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三盆植物。叶片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盆小的薄荷,触感凉而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笔都落对了位置:“今天把她带回来了。洒在了老柳树下面。四叶草还在,长得很好。窗台上三盆并排立着,左边大的,中间小的,右边多肉。薄荷都绿着。”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层那格,把铁盒端出来。她把它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她想起林许昕说的“不要一天看完,每天看一封”。她把第一封信拿起来,展开,从头读到尾。信纸的边缘有些泛黄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但字迹还清清楚楚的。她读到那行“许昕今天没有回来”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纸面上的字迹慢慢滑过去,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完,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盖好,放回衣柜最上层。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衣柜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窗台前坐下来。
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三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泽。她靠着窗台,坐在那里,看着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摇着。她在想,从今天开始,她每天读一封信。读完就放回去。窗台上三盆植物并排立着。她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把大的那盆转半圈,让每一片叶子都晒到太阳。她不会再写信了。但她会每天走到窗台前,看一眼那些绿叶。她会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走开,去做别的事。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那三盆植物会继续绿着。它们在绿着的时候,就是那个人在说,她没事。
她坐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叶片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她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窗台的方向,闭上眼睛。她想起林许昕在病房里说的那句“小的你带走”。她把它带回来了。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大的并排立着。两盆薄荷,一盆多肉,三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在想,明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台前,给它们浇水。她会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让三盆植物都能晒到早晨的日光。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会做下去,因为她答应过她。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