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南城正在下小雨。
白霁寒抱着那盆薄荷走出航站楼,雨丝细密地落在她的外套上,很快就洇湿了肩膀。她没有撑伞,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行李箱和那盆薄荷放在后座,自己坐在旁边,报了那个小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车穿过南城的街道,经过她熟悉的那些路口——那家旧书店、那棵开花的树、那个她曾经站过很多次的公交站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白霁寒靠着车窗,把那盆薄荷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叶片在车内暖气里微微舒展。她在想,她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也是春天。南城的春天比她走的时候更深了,路边的树已经绿得发亮,叶子被雨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水光。她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那些掠过的树影,觉得自己像是在翻一本被水汽洇湿了边缘的旧书,每一页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纸页已经软了,字迹已经深了。
车在小院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铁灰色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推门走进去,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墙角的青苔比走之前更厚了一些,绿得发暗。她走到屋里,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抱着那盆薄荷走到窗台前。窗台上原来那盆多肉还在,旁边那盆大的薄荷也在,两盆并排立着,叶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雨气润得微微发亮。她把带回来的那盆小的放在它们旁边,三盆并排,像林许昕交代的那样——左边大的,中间小的,右边多肉。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盆小的叶片,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屋子。
她去了河堤。
雨已经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雾气浮在空气里。河堤上的路面湿漉漉的,两旁的柳树被雨洗得翠绿,枝条垂下来,叶尖上挂着水珠。她沿着河堤走了很长一段,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柳树比之前更茂盛了,枝条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叶尖在风里轻轻扫过水面。她蹲下来,拨开树根旁边的枯草,找到了那株四叶草。它还在。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四片心形在雨后的湿土里微微摇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触感温润而饱满,像一株正在持续呼吸的植物。
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只骨灰盒。盒子很小,很轻,外面裹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被她一路从北欧抱回来,布面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把它放在地上,用手拨开四叶草旁边的泥土,土是湿的,很好拨,指腹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潮湿的凉意从指缝间渗上来。她拨出一个不大的坑,然后把骨灰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进去。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泥土上,很快就被湿土吸附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用手把旁边的土拢回来,盖上,压实,把表面拍平。她做完这些之后,把掌心贴在那片被翻过的泥土上,合上眼,停了几秒。泥土的凉意从她掌心里渗进去,她感觉到那片土地正在慢慢合拢,像一封被拆开过的信正在被重新折好,纸页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贴合原来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