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二人就要争执起来,谢昭离微微扯了扯姜林絮的衣袖,言语间似是有所松动,道:“即便我信你,辛巡检以那样一件小事定夺人心,立场也着实有些模糊。递一方帕子,就好像这个装着霉粟的小布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倘若它掀起来了呢?”
还未待姜林絮和谢昭离反应,他已拿了那个小布包,扬手朝天上撒了出去,密密麻麻的粟米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落回到地上,黄褐的米粒混着灰斑。
“诶……”姜林絮不知他会突然如此行事,正要阻拦,却见辛宜已经勾了勾唇微笑,提高声量嚷嚷了起来。
“掌柜的哪里找来的陈粮熬粥,也不怕叫人吃坏肚子!”
辛宜站在茶摊中间,惊叫起来,“瞧这米袋封口是仓廪司的印记,掌柜拿的莫不是晋阳官仓之粮?”
人群霎时围拢。
有个好热闹的,低头捻起一粒米,指甲一掐渗出些黑水,他赶忙叫到:“造孽哟!这米怕是畜生都吃不得。我说怎么晋阳不开仓赈灾呢,难道是因为……存的都是像这样的霉变陈粮吗?”
茶摊本就鱼龙混杂的,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谢昭离暗叫了一声:“此人是疯了不成?我们也没说不信他,真是不要命了。”
姜林絮道:“他只能把风浪掀这么大了,他要的是我们不善罢甘休。”
二人知晓辛宜必成为众矢之的,挤在人群之中,正欲上前将他拉走,明明谢昭离已经触碰到辛宜的衣袖,却忽然听得马蹄声骤起,几个差役挥鞭冲散了人群,人群牵扯着他们后退,竟硬生生又挤回去好大一截。
那差役呵斥道:“哪个刁民造谣官仓!”
人群静了一瞬,又继续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而辛宜明明已经隐于人群,此时又偏偏提高声量说道:“上月仓内刚清出一批霉粮,全都掺进了新米……”
“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辛宜话没说完,已被那差役的两个手下押住了,他们把他拖下去的时候,辛宜没有回头。
“愚钝!鲁莽!”
姜林絮暗暗骂了一声,“向大人怎么教出这样的学生。”
剩下几个差役喝退了人群,她和谢昭离也跟着退开。
人群如退潮般四散而去,可是对晋阳仓的怒骂声以渐渐撒遍全城。
茶摊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昭离轻声道:“向大人刚正不阿,自然也教他刚正不阿,可是他来了晋阳这样的地方,抱负无法施展,还要受小人管制。他无法回汴京,向大人也辞了官,似乎也只能变成这样一个一根筋的疯子。”
二人轻轻回头看了看地上那没人收拾的粟米,姜林絮叹道:“其实我自私地想,也许我们合该感谢他的。汴京的人们总是瞻前顾后,他这话说得不错。”
她站定了脚步,“阿珩,我们得再快些,快些让朝中开始真的查这个案子,我们要保他活。”
“既然舆论起了,那便再添一把火。”
姜林絮和谢昭离很快策马就返回了汴京,甚至早于晋阳的流言。
只是春旱饥荒本就是众人关怀之事,不过一日,晋阳仓中尽是霉粟的消息也传进了汴京,只是除了百姓的议论之外,还有一首写在虹桥畔的题壁诗。
“赤地连天麦不青,霉沙充廪作官声。饥肠痩骨敲铜板,肥马轻裘算斗升。
“民似草,吏如鹰,血书犹带晋阳腥。凭君莫问春深浅,朱户笙歌夜未停。”
是一首《鹧鸪天》。
虹桥对岸不远,就是修书局。
修书局中本来就基本都是一些寒门学子,甚至儿时也是过着穷苦日子,挨饿受冻的,如何能忍得了这当口出现的霉粮?
除了御史台之外,天授帝还收到了修书局众人的请旨,要陛下彻查晋阳仓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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