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跟在焰离后面。他被夜风一吹，又被白天残留的地热一烤，身上的汗水来不及干透，黏糊糊贴了一层。
他烦躁地摸了把右边裤子口袋，脸色一僵。他又忘记，手机搞丢了。
青鸾边走，边用衣角小心擦拭吉他上的血渍。生怕擦不干净，又蘸了些许口水，一点一点把他自己流下的血渍抹掉。
处理完血渍，他上下打量自己，先把衣服裤子拽平，又伸手去后背，用力抹平衣服的褶皱。
最后他把双手当成梳子，“库吃库吃“把一头短毛耙得光滑整齐。
焰离走在前头，身后一阵又一阵传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容易消停下来，他稍稍转头，见青鸾干净整洁地跟着。
青鸾小声开口：“焰离……”
“嗯？”焰离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一会儿见到哥哥，你能不能……别跟他说太多？”
“什么？”
“就是别告诉他，我被关起来、被人下毒那些。”
焰离稍稍一顿，继续前行：“为什么？”
“哥哥会难过。”
焰离彻底停下脚步，转头仔细看眼青鸾。
青鸾低着头，还在往前走，懵懵懂懂的，反而走到焰离前面去了。他还在嘟囔：“最好也别告诉哥哥，我打架没打赢……那样我会很丢脸。”
他这才发现焰离没跟上来，便也停下脚步，央求道：“行吗？”
焰离笑笑。小孩在脚下拖了个细长的身影，影子比他本人长得多。凤雏……还是个孩子。
青鸾等不到回答，重复道：“行不行？”
“如果他不问，我便不说。”
青鸾失望道：“哥哥怎么可能不问？”
焰离想了想：“那我就告诉他，你自己跟他说。”
他不愿对云翊说谎。不过青鸾说云翊会难过，那也不是焰离愿意看到的。所以焰离的解决办法是：他不撒谎，别人撒谎不关他事。
青鸾振奋了些：“那行。”
“作为交换，你也答应我一件事罢。”
“你说。”
焰离把手里的旅行箱递给青鸾：“这钱是你赚来的，拿去跟云翊分了吧。”
青鸾没犹豫，接过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箱子。他顺口说：“好啊，反正我赚的钱都是跟哥哥分的。”
他靠唱歌赚钱，知道一百万的分量有多重、有多难赚。不过他打定主意要把钱都给云翊，接钱便心安理得。
“你的钱，一直跟云翊分的？”焰离问。
“是啊，哥哥拿小头。”
焰离没听清“小头”，满耳朵就听见“哥哥拿”，他不甘心，追问：“他是不是拒绝过？你坚持要给？”
青鸾仔细回忆：“没。”
焰离：“呵……好。”
青鸾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旅行箱太高，他得伸直手臂才碰得到推拉杆。他干脆收起推拉杆，一把扛起箱子。
焰离慢悠悠跟在青鸾身后，这么看过去，像一个大箱子，凭空漂浮。
刚才他要是不出手，再缠斗片刻，青鸾多半会伤在司南空手里。一只大妖，被一个人类击败。要不是焰离亲眼看见，他不会相信，有这种事。
他镇守结界，把所有想越过结界来到人间的妖怪统统斩杀，目的是为了保护人类安全。脆弱的人类，寿命比流星还短，战力等同于零。
温室里的花朵，无害，柔弱，需要强者守护。
他一直那么认为。
直到韩百万的恶行明白告诉他，人类或许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纯良。包括任璞和那些漏补局的人，也没让焰离找到保护他们的正当理由。
司南空的战力更是刷新他的认知。
人类这种生灵……值得他守护么？
焰离首次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杀妖，保护人类，他听了两千年，早就烙印般刻在他的生命里。
现在烙印好似松动了……他又看看埋头赶路的青鸾。青鸾……好过很多人类。其实就连这个世界里的相柳，也没犯下罪行。
疑惑如暗草般滋生，焰离一路蹙着眉头，一言不发。
距离老头乐老远，焰离便看见云翊坐在车子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单手托着左腮帮子发呆。他再走过去少许，云翊便往这边看过来。
许是一眼看到青鸾，云翊立刻绽开一个硕大笑容。他跳起身，挥舞双手。
“你是不是出事了？”还没等焰离和青鸾走近，云翊劈头便问，“有没有受伤？”
青鸾趔趄了下，放下旅行箱……“还好，其实也不算出事。我没有受伤，完全没有。”
哥哥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云翊不必看青鸾，就知他在编瞎话。青鸾是个愤怒摇滚小孩，走炫酷路线的，主打一个话少，宁肯唱歌也不愿多说话。
只要话一多，尤其出现重复性语句，十有八九在作妖。
“焰离，你从哪里把他捞出来的？”云翊转而去问那货。
焰离也卡住了，云翊的第一个问题便有陷阱。只要如实回答，等于变相承认青鸾被抓。不仅被抓，还被关在金属笼子里，吊在大树上。
他弯起眉眼，冲云翊一笑。
云翊：“……”笑什么笑，说话！
笑那么帅气做什么？
“妈妈回来啦！”老头乐另一边传来小招欢快的声音，伴随“咚咚咚”有力的踩地声。
焰离暗中舒口气：“嗯，你去哪里了？怎么没有陪着爸爸？”
“小招饿，爸爸说他不饿。”小招说，“我跟大蛇去吃饭了。”
“哦。”焰离顺口应道。多余一问，小招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吃饭的路上。只是……青鸾多么了解云翊啊，知道云翊会担心，担心得饭都吃不下。
他低头叮嘱小招：“以后不要让爸爸离开你的视线，你要保护爸爸。”
“好的妈妈，保护好爸爸！”小招抡起胳膊，那胳膊比一般孩子的粗壮两倍。他“咚咚咚”跑到云翊身边，牵住他的手：“爸爸，我吃饱了。”
“吃饱就好。”云翊一低头，“你……”
相柳依旧缠绕在小招脖子上，还是竹叶青形态，不过比往常更长一些。多出的一截蛇身，紧紧圈着一台亮粉色手机。
“哪来的？”云翊问相柳。
相柳媚笑不已，一双狭长竖瞳兴奋得闪出水光，但他就是不回答。
小招大大咧咧地说：“大蛇想要，小招买的。”
云翊不吭声，迅速瞟向焰离。
这就是你往小孩的电话手表里放几十万的后果。
焰离缓缓挪开视线，轻咳一声，颇有风度地说：“时间不早，你们先休息。我带小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