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悠悠醒来,脸上挂着笑容,重伤的士兵脸色也不再苍白,颊边多了舒适的红晕。
大家纷纷感慨这一觉睡得好,就像一脚踩空跌进深不见底的黑夜,眼皮也似被树胶糊住,却极安稳。
天阴沉沉的,像抹了一层草木灰。
谭将军站在小青帐篷外迟迟未进,他只是看着两处狼藉,听着幽都来的御史大人与史官询问事由,但没有抬起腿的力气。
“她说……下辈子要当你亲生女儿。”
楚昭衡来到他身后把声音尽量放轻,谭将军高高的颧骨如欲崩之山,深凹在眼眶的无根水抖成碎玉,一颗一颗翻滚至中途截断,凌空坠在地面溅起尘土。
他不清楚怎么走进去的,总之是走到了被墨色外衫覆盖的人身前,颤颤巍巍蹲下身,迟疑着伸出手又顿住。
狠狠擦一把眼睛又用力揉搓一番才去掀这块布,它太沉重,并不是他没力气。
真的是小青啊,她静静躺着。
谭将军坐在地上,喉咙堵得上不来气,驼着背用手遮住脸。
楚昭衡看着他一颤一颤的只是沉默,最终深吸一口气离开,出去对将士们说“昨夜遇刺,小青是替他挡剑英勇就义。”
下面吃饭的声音骤然消失,连勺子碰碗的噪音也没有,大家只觉口中的菜咽不下去了。
他不再看将士们的脸,那太残忍,转而坐回去写奏折。
“父皇明鉴:工部以赤岩县铁矿出产粗铁掺换乌砺山官矿精铁,常年虚报冶炼损耗抹平账目,下通无良铁坊,营私四方百业。赤岩矿跑铁惧势畏权,匿藏流转私账防身,今已查获,其罪供认不讳洗心革面,父皇好生之德儿臣崇敬。”
“然此案可谓天垂之警,儿臣恳请父皇整顿吏治,维新军械监察,以保大宣江山永固,社稷长存。”
“身为医者,目睹朔州之殇心中沉痛不已,边军严防死守却因利器先折阵亡,可叹,遗孀遗孤实在可怜,儿臣复请父皇追功抚恤,以慰英灵。”
给青山换药后出去透气,谭将军坐在那片草地上看着前方,楚昭衡刚走近,谭将军便问他一个问题:“你是谁?”
“你已知晓,何必追问。”
“工部真是你母族?你连靠山都能舍弃何不将兵部也拉下马,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我只来查朔州案,兵部管的是接收过称,上下浮动合规即入库,户部账目无误,且与我无关。”
兵部再难辞其咎,只要无证据指明便是同户部一样蒙在鼓里,他不能管得太宽,御史大人监察的便是人贪不贪心,他们如何把朔州案上报无需操心,若不经意提些旁的父皇怕是要睡不安稳。
“真看不懂你们幽都的弯弯绕绕。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是什么?赤岩县可没那么好找,除非你早知道。”
楚昭衡挑眉,原来谭将军冷静下来这般精明,怪不得能成为驰骋沙场的老将:“将军英明神武。不过将军可知赤岩铁与官铁淬火后的色泽有毫厘之差,验看缴回的残刃便知晓。”
谭将军瞥他,就算是真的,赤岩县矿坊云集,想找到那一个绝非易事,臭小子继续诓吧。
“你一开始便是装的,你没病,你演给工部看,兵部户部掉以轻心,怎么又改主意。”
“病自然是真的,我生长在幽都很少历练,比不得边境将士刚毅坚强,常心生敬意,此肺腑之言。等鱼咬钩太慢,病好便当撒网。”
谭将军扭过脸来,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子当然抵不过风霜酷烈,算他有良心,将这些苦劳看在眼里。
“唉——”谭将军重重叹了一口气,刺客是工部狗急跳墙派来杀他的,却把丫头搭了进去,这孩子真傻,才相处多久便死心塌地,命都不要了,最后一面也不见,真是的,有了男人忘了爹。
“不过你怎么去了小青帐子里?孤男寡女的你晚间找她做什么?”他既然能有这样的心计,当然也能骗得小青团团转,不然怎么愿意为他去死?
“是刺客利用她引我过去。”楚昭衡心中一紧后调整呼吸,还以为他对小青起了疑。
四下静默良久,天仍阴沉,但较晨间的草木灰淡了一些。
“这丫头,居然为了你说舍就舍下我们……”谭将军抹一把眼泪。
楚昭衡垂下眼眸:“她不仅是为了救我,更是为朔州军营里每一个叫她‘妹妹’的家人,她最后一句话是托我为她的家人讨回公道。”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丫头没心眼,看见你像见了……我不会说,她一见你嘴都翘起来压不下去。”谭将军斜眼看过去,这小子装什么清高,丫头就差对他说想嫁给他这谁看不出来?那群小子们私底下都在问自己备没备好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