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有家室,请君慎言。”楚昭衡努力搜寻过后确实对谭将军所言毫无印象,他来查案,不是专程看哪个女子神态,并留意谁对他芳心暗许的。
“你哄着她为你死!”谭将军被这“早有家室”刺激,心中那股无名火“腾”一下燃起来,拳头猛然攥紧,这臭小子说什么?说什么!有家室还吊着我们丫头,恬不知耻!
楚昭衡被他抓着衣襟却神色自若,哦,原来小青说他是好人并非只认可品行,还带了男女之情。
“抱歉,我从未想过。”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一不狡辩二不贬损小青一厢情愿,只是看着父亲护犊发怒的模样缄口,谭将军反倒被这真诚刺痛,掩住面庞“嗬”的一声哭起来。
我的孩子太傻了,中意有妇之夫还从未得到一个眼神,就这样怀着黄粱一梦永眠,值得不值得?
谭将军重新抬头看天,心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他没能捕捉到,大抵是丫头在告别。
三年前他巡逻时撞到她蜷在村头树下,那时也才十五六的黄毛丫头,又瘦又小,那眼睛亮啊,又大又圆,像他夭折的娃娃。
果然是他们的军女儿,好样的,不怕疼,不怕死。
外面在下雨,哗啦啦击在帐篷顶,闷声如鼓,楚昭衡坐在青山床前看小青给的字条,折叠处墨色略淡,这信被反复打开看过许多次,怪不得她生前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两封要她刺杀自己的密信,第一封只有三个字:“杀之、速”,第二封则是警告:“棘?助尔、十五夜必除”
他那时问小青是谁的人,小青不肯说,只哭。
哪怕不听话引了主上不满,派兵来取他的命及斩草除根,也不肯出卖背后是谁,她用主上教的医术全力救朔州军,再把命还给主上。
楚昭衡将两张字条折好收起来,上面还残留着小青烫手的忠义。
“王爷……未审出有用的信息。”青山转醒,看到楚昭衡守在跟前心中一动,刺客的招式与路数全然陌生,与先前交手过的柳党、彭党死士无甚关联,他们虽不是顶尖但耐力持久,绝非好对付的敌人。
“那又何妨?待你无碍我们便回家。”楚昭衡笑着端来
幽都,雨下得很大,柳莺萝卸了钗环坐在镜前顺发。
朔州案已结,朝堂炸了锅似的,工部梁氏贪腐误国证据确凿,陛下震怒,一旨政令将工部连根拔起,上下官吏通通革职流放,更御前申饬兵部军械核查不严敷衍边务、户部钱粮稽核疏懒、怠于监察。
而刑部与吏部热闹得好似过年一般脚不沾地,可宫里那位,陛下却未发话呢。
永和宫上下肃穆,梁顺妃立于正殿,眼前朦胧的烟紫和田玉间隔淡粉玛瑙,月白蚕丝绳串联,风动玉鸣,如环佩叮当。
她伸手托起珠帘细细摩挲,圆润沁凉,很舒服,但等得有些燥了。
皇帝坐在勤政殿端详楚昭衡写的折子,统共用了三个月余,高大人递回来的折子写道他仅是安抚伤兵便用了一月,期间积劳成疾,而后短期查出赤岩私矿,遇刺。
朔州遥远,路途也要耽搁小半月。放下奏折,他想到一些事情,外面的雨沉醉不知收敛,果然要撑伞去见她。
久等仍无内监通传,梁顺妃坐在案前支着头瞌睡,珠帘轻响也未能扰,皇帝站在案前静静看着,她真是有恃无恐。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催眠着将要入梦时头猛的一沉,梁顺妃惊醒,眼底出现一双鞋,她顺势缓缓抬头,对上皇帝晦暗不明的眼睛,这是温和的审视,她读不透究竟何意味,于是端庄站起身。
皇帝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四目相对。僵持片刻后自觉无趣,梁顺妃欲跪下行礼。
“免了。”
是吗?还以为要她跪着听候发落。
“衡儿忠直纯诚,心有家国,以公心查弊,柏儿功不可没。”他说着突然向前大跨一步,梁顺妃躲闪不及转而被压在案上,皇帝捉住那反推的手腕似笑非笑,案上烛火陡然一斜,梁顺妃倒吸一口气皱紧眉头,眼里已然带了惊慌。
皇帝笑意渐深,梁顺妃却恍惚了足足三个秋季那么长久。
他错开女子愕然的眼神,贴在耳畔低语:“你已自己掌握生杀予夺。”说罢优雅直起身,笑得十分温柔,梁顺妃冷冷站直理衣,那又怎样?
“要先委屈柏儿一段时日了。”皇帝说完替她撩开遮在眼前的碎发,扶好略松散的发髻才提步离开,梁顺妃撑着桌案缓缓坐下,心中升起淋漓快意,抬头看向窗边那轮明月,依旧高悬照人间,亮得让她感到空虚。
即使工部倒了,她十六年的青春与自由早已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