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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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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气散尽之后,往野禾递的信,反倒比先前多了。

先前的信,是捎着来的,一程转一程,凑上些日子才到一批。如今驿路通了,商队走得勤,递信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有商队头里捎的,有熟人搭的,也有专程跑一趟的——把信交到门房手上,说一句“捎到了就行”,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就赶着走了。

门房那间小屋,从前一天开不了几回;如今从早到晚,总有人来敲门。门房备了一壶茶,专门招待捎信的人。有人喝了茶就走,有人等着要个回话的准信,就在那屋里坐一阵,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

管事的案上搁不下。他从库房寻了一只旧信匣来,按来处一格一格分好;装不下的,就捆成卷,塞进柜里。江予路过看见,说了一句:“分得清就好。哪一处的信,回起来也照这个分。”

这些信,铺子里的人帮着分。哪个得空哪个分,分完照格子放好。分信的时候,常能拣出些随信捎带的东西:一撮晒干的茶,一张写着药名的单子;还有一回,纸包里裹着一小把干花,不知是谁放的,也没留话。江予让管事收着,说,留着,也是个念想。

信里的字,也变了。早先说的多是病势——哪一处稳了,哪一处又起;如今问货的多了起来:问野禾的货什么时候能像从前一样往外走,问能不能订一批连翘,问走哪一条路到府城稳妥。也有字少的,寥寥两句:“望贵号规矩不改。”底下落着地名,隔着几百里地。

信上的地名,一程一程地远。先是府城左近的村镇,再是邻府,再往后,南边北边都有。那些地名,江予有些是头一回见,从前只在货单的角落里扫过一眼,是个字,记不进脑子里去。他就让管事把那一路的道口、行情、常走的车马打听明白,抄在一张纸上,同信分开收着;打听不到的,先搁着,也不急着回。

回信的话,江予交代过管事:问货的,只说照旧规矩,货依规验收,能供多少、什么时候供,一句不许许满;道谢的,把话收下,谢意不必转给他;问到约的,转到野禾庄去,由庄上看地、答话。管事照着这话回,一个字不敢添。日子一长,铺子里的人也惯了——信是信,事是事,一封一封分开办,谁也不拿一整天的工夫去对付这些纸。

管事回信,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有一封,是南边一个小药铺写来的,措辞很小心:问野禾的货,往后是照市面上的行价走,还是照野禾自己的老规矩走;若是老规矩,他们家小,不敢多要,只求有个先来后到。

管事拿了信来问江予。江予看了,说:“他倒是问得实在。回他——野禾的价,不跟市面走;货怎么分,照规矩排。”

管事应着去了。从那往后,他记信的册子上,多添了几栏:信是哪一天到的,回没回,怎么回的。江予隔些日子翻一回,翻得很快,没回的信,也记在心里。

伙计们私底下说:咱东家收的信,一天比一天厚;回出去的信,还是薄薄的一张。管事听见了,也不辩解,只说了一句:“信收得越多,回的话就得越少。”

市面上的口风,也在变。

变在哪一处,一时说不上来,可就是不一样了。有一回,宋晓从西市回来,进门解着外衫,说起一桩见闻:“今日见识了一件新鲜事。两个掌柜谈一批货,谈了小半天,末了价怎么定的?——一个说,‘就照野禾那个路数来’,另一个点了头,就这么定了。”

江予没接话。他手里翻着当日的信,翻到一封,停了停,又翻了过去。

“行里的大宗,照旧要看万和堂的行情。”宋晓又说,“他家的货源最全,路子最宽,这是没有二话的。”

“嗯。”江予说。

他没再多问那一句“照野禾的路数”背后的话。问也没什么可问的——话说出去了,是别人的话。铺子里的日子,还是照旧:天亮了开门,天黑了关账;出多少货,进多少货,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还有一回,是江予自己撞见的。他从东头回来,路过城门边上,两个歇脚的脚夫在说话。一个问:“眼下连翘是什么样的行情?”

另一个把手一摆:“你问的是哪一家?照野禾的算,还是照万和堂的算?”

问的那个想了想,说:“我帮人捎话,人家说的,是野禾的数。”

江予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秋深的时候,镇上那头的章程,送齐了。

前头递话的那家药商,把手下几间铺子的用药、验货、结账的路数,一铺一铺写了,托人送进府城。纸是好纸,字也周正,一沓子递进来,管事拿手掂了掂,说:“这家倒是个做实事的样子。”

江予把那一沓纸看了一遍,和宋晓议了半日。

“先接三家。”江予说,“按批走,说是多少就是多少,不立大数。先走一阵,走顺了,再谈旁的。”

“剩下几家呢?”宋晓问。

“先搁着。”江予把纸合上,“不是人家不好,是咱们眼下就这么些货。货先紧着验得清、结得明的来。”

宋晓点头,把那一沓纸收进匣子里。收了半边,他想了想,又抽出来,在最上头压了张字条,写了个“先”字。江予看见了,没说什么。

正议着这些纸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位生客。

从北边来的,说话口音重,穿一件半旧的绸衫,身后跟着个背褡裢的伙计。进门不坐,先把铺面上下看了一遍,才朝江予拱手,自报了家门,说做药材买卖有些年头了,这一趟顺着南路下来,专为野禾。

他说话很密。坐下就把他那头铺开来说:几间铺面,几挂车,南北两边都有老客路,只要货好,出手不成问题。他说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行号没见过;北边的码头、南边的渡口,哪里缺货、哪里水脚便宜,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又说,像野禾这样的势头,他走了这些年货,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行情,别人抢都抢不到。

江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他说得告一段落,才问:“你要谈的,是哪一件?”

“贵号的连翘。”客人说,“往后出的,我全要了。价上,好商量。”

说“全要了”三个字的时候,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按,像盖了一个印。

江予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把盏盖撇了撇。

“接着说。”

客人就真接着说。从行市说到船期,从船期说到他手底下人的本事,说到最后,又把话绕回到那一句上:“贵号只管把货备好,别的,都交给我。”

“还有呢?”江予问。

客人顿了顿,说:“还有——价上。市面的数往上走,我给的数,比市面还高一截。”

“价高,是你的诚意。”江予说,“货怎么出,还是照我们的规矩。”

客人见他话头不松,说到一半,把话一转:“我也晓得,贵号前一季,往外放过一大批货。仓里想必不宽裕。这样一笔买卖送到门上,于贵号,是解渴的。”

屋里静了一静。

宋晓正蹲在门口,把刚送到的两包药材拆开查验。他听见这一句,手上没停,头也没抬,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这位掌柜,连我们仓里的底都摸清了,倒比我们自己还上心。”

客人的话头顿了一下,随即笑笑:“做买卖嘛,总要打听。”

“打听是应该的。”宋晓把一根草绳绕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买卖的事,就照规矩谈——野禾出货,一批一批验,一批一批走。‘全要’这两个字,恕我们做不来。”

江予把茶盏搁下,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价钱,照我们的规矩走,不随市面上的风。”他说,“你要的那一批,可以先看货;看得中,按章程来。往后的事,一批一批再说。”

客人脸上还挂着笑,还想再争一步:“那若是往后几批货,我全接着呢?一批一批地定,总归是个定数。”

“往后的货,也得一季一季长出来,一批一批验过来。”江予说,“到时候有什么,谈什么。”

客人的话又往里顶了一分:“如今这市面,别家可都在往上走。贵号守着旧规矩,就不怕把生意让出去?”

“让出去过一回了。”江予说,语气平平的,“再多让一回,也还是这个规矩。”

客人没再说什么。他把茶饮尽,起身说要看看货。江予让全仓头带他去仓里。

他去了,看了,回来时神色缓了些。他说仓里的货,比他路上想的齐整;验货的章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把话说放缓了,说先按野禾的章程,看一批、定一批;若是头一批走得好,往后几个铺子的用量,再一铺一铺来谈。

“那就等头一批的信。”江予说。

走的时候,客人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字号,才蹬车走了。

宋晓进来,收客人那只茶盏,说:“这样的人,后头还会来。”

“来便来。”江予说,“照规矩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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