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秀书小说网 > 洄游 > 第100章 第100章 江林的满意

第100章 第100章 江林的满意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府城的日头,比江府那头落得迟些。

这阵子,铺子里的日子过得比先前松匀了些。疫气过去,铺面上下不必再像前些时候那样日夜连着赶,账目也一日一日归了常态。江予把那几处产地的信、市面上的行情、新店与药膳馆两头的进出,一样一样地过手,过得很快——这些账目,他闭着眼也能背出七八。先前那段绷得最紧的日子过去了,他手上反倒空出一点闲来。

那日午后,他是从东头回来的。新店里那批新到的药点了数,他顺路带了半篓走,打算送到南街去。到了铺子,他把篓子搁在柜台上,抬手解了外衫的扣子——街上走得急,后背出了些汗。

宋晓先他一步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碗,是刚沏的茶,温的。见他解衫,也不多话,把一只碗搁在他手边,自己端着一只,靠着柜台看他。

“那批货点清了?”

“清了。”江予说,“成色比上回齐。”

“我就说掌柜的手艺还过得去。”宋晓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

江予也端碗喝了一口。这半篓药搁在柜台旁边,宋晓伸手过去,随手拨了拨上面那一层,拣出一根,凑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根短了半截。”他说。

“雨水打歪的。”江予说,“收的时候我给你留出来了,没记在正品里。”

“唔。”宋晓应了一声,把那半篓往柜台里侧挪了挪,不再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来,搁在柜台上,推到江予手边:“这是南头那家小药铺的账。昨儿结的,数目对了,你翻一眼。”

江予把碗放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数目他扫一遍便在心里过完了,对的。他没有多问,只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收了就好。”他说。

宋晓没再接着铺子的话说。他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干,搁下碗,转过身去,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扁扁的木匣来,开了盖,里头是半匣切好的药材段子,一段一段码着,规整得很。他把匣子推到江予面前。

“给你留的,”他说,“上回你说家里那块地方,雨天头就发沉。”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是炮制过的一味药,切得齐整,分量不多,专是给身子上那几处旧地方用的。他没有立刻去接,看了那一匣子药一会儿,才伸手把匣盖掩上。

“我拿了。”他说。

宋晓“嗯”了一声,也不看他,把匣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像是怕他忘了拿。江予把匣子拢到手上,掂了掂,分量很轻。

江予没有说谢。这两个字,搁在他与这人之间,早搁得生疏了。他只把那匣子收好,放到柜台里侧伸手就取的那一处,收得稳稳当当,像是搁一件日日要用的家什。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街上有人从门前过,脚步声来了一阵,又去了。屋里的光移了移,落在柜台上那一小截药段上。

静了一阵,宋晓才慢悠悠地开口,话头不在铺子上:“你这一趟从东头过来,街口那家卖糕的,还开着?”

“开着。”江予说,“多摆了一张桌子。”

“唔。”宋晓应了一声,也没说别的。他像是随口问的,问过了,便不再提。江予却听出来了——那人问的从来不是那家糕铺。前些时候他从江府回来,路上遇见一摊卖早食的,在那粥香跟前慢了一拍,那桩事他自己没提过,宋晓也未必知道;可这人问话的路数,向来是这样,不问你去哪儿、见谁说了什么,只问你路上过了哪家的门、歇过哪处的脚,一句一句,都落在日子上头。

宋晓伸手,把柜台里侧那只木匣往他手边又挪了挪,才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那只茶碗。他喝茶的样子很闲,碗搁在唇边,眼睛却不在碗上,落在那半篓药的包口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递一接,几句问答,没有一句落在旁的上面。铺子里的日子,就是这些针头线脑的事一桩一桩地串起来的。

“你今儿要是得空,”宋晓说,“后头那两包当归,替我搬进来。”

“得空。”江予说。

他把木匣先搁回柜台,解到一半的衫子也没再顾上系,转身往后头去了。宋晓跟在后头,走过门槛的时候,抬手把柜台那半篓药也一并拎了进去。

那封从江府送出的信,来得很快。

那天清早,江予起得早。铺子门刚开,他在后头院里翻昨日那两包当归,翻到一半,管事的从前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府城那边来的,说是有客专程送的。”

江予接过来。信封上落着江府的名,是江林的字,笔势稳,认得出来。他捏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先把手上的当归放下,往袖口上擦了擦,才走出后院,到柜台边上站定,拆了口。

里头是薄薄一张素笺。他把笺纸抽出来,展开。

笺上只有四个字:

回府一趟。

不落款,不添话。墨是干的,笔是稳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江予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四个字,多一个都无。他把笺纸拿在手里站了片刻,没有多想的余地——他离江府才多久,这四个字又追到了跟前。上一趟老爷子话到半句,就把话头收了回去,说什么“往后的,改日再说”;这一回,没有铺垫,没有由头,只递来一句“回府一趟”。

他把笺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宋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要送去东头的单据,正低头理着。他见江予站在那里拆信,理单据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

“府城那边的信?”他问。

“嗯。”江予应了一声。

宋晓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他把单据理齐,搁在柜台上,压好,想了想,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你回来那天,早半个时辰把信送到我这——东头那批货的账,我等你回来对。”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随口交代一件早就定好的差事。

江予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宋晓点点头,把单据抱起来,出门去了。他走到门口,脚步没停,声音不高不低地又补了一句:“路上冷,多穿一件。”

江予站在柜台后面,看他把单据抱到门口,看那道布衫的背角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把袖里那封信又摸了摸,然后招手叫过管事。

“把回府的事备起来。”他说,“车马、行李,一样一样收拾停当。走的前一晚,我再看一遍。”

管事应着去了。

江予坐回柜台后头。案头压着一叠新到的信,最上头那封已经拆了口,落款是北边一个县,地名生疏,从前没打过交道。他抽出信纸,一路看下去——问的是野禾往后的货怎么走,能不能匀他一批。字是非看不可的,他心里却分出小半,搁在袖中那张素笺上。上一趟回府,老爷子把“改日再说”几个字留在了半路,他从那时起就存着一分等;如今这四个字追到跟前,那一分等,像是要接上了。接上的是什么,他估不着;他只知道,这一趟回府,同先前哪一趟都不一样。

他把信看完,没有立刻回,先按来处分进匣子里,同别处的信分开收着。做完这些,他抬手把袖里那张素笺又取出来,就着柜台上的光,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字还是那四个字,笔势还是那样稳。他看了片刻,重新折起,收得更深了些。

后头那两包当归,早挪到了柜台里侧,摆得齐整。他这一趟回府,铺子里的这些事,得一样一样交明白。他心里过了一遍:东头的货、南街的账、庄上石头的信,还有近来新到的货单——他把这些桩件在脑子里排开,排得很顺,顺得他自己都没觉出,这已经是练熟了的章法。

屋外的日头偏了偏,柜台上的光往上移了一寸。铺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问货,管事的在前头应着;江予在后头坐着,一桩一桩地看他的信。这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他心里那点等,比往常沉了一层。薄薄一张素笺,四个字,压在案头;老爷子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隔着一层纸,就快要递到他手上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