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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100章 江林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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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那道门楼,他熟;门里那条甬道,他也熟。第二进院落里那棵桂花树,冠子撑得很大,长年替那间书房遮着小半个院子——路走到这里,闭着眼也认得。他回来过两趟:一趟是刘管事带着话请回来的,一趟是接了信自己进的城。这一趟,是庄上新制了几丸成药,他借着送药的由头来的。门房还是那样热络——离台阶还有一段路,那后生便迎出来了,先接过他手里那只旧包袱,又低声递一句“老爷在书房等您”,侧身把他往门里引,步子比他还赶。

进了府,江予没有多停。他沿着那条甬道往里走,越过前院,转过回廊那道拐角,遇上两个扫地的下人,见了都规规矩矩往旁让。他没应那些让,脚步也没停。府里这些客气的脸色,他早不放在心上了——这一向,府城那边铺子里的光景一桩一桩往高处走,家里的下人待他的脸色,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这两下里是谁带起来的,他心里有数。

书房门前那一片地,被桂花树的枝冠滤着光。碎影落在青石板上,一摊一摊的,风一动,就跟着散。窗棂半开着,午前的日头斜切进屋里,地板上铺开一幅亮斑。江予在树底下立了一立,抬手把肩上的风尘掸了掸,才迈步上前。

门虚掩着。屋里有笔尖擦纸的沙沙声,轻,短,随即歇了。接着是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端方的中年嗓,从里头递出来:

“进来。”

江予跨过门槛,拱了拱手:“父亲。”

这间书房,他来过几回,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上回更静。里侧摆着书案,案上一本账册摊开着,笔架上的那支笔没搁正,笔尖朝着案面,像是搁下得急。江林坐在案后,一身深灰家常袍子,头上没加冠,只拿一根玉簪将发束了。听见这一声“父亲”,他眼皮抬了抬,算是应下,很快又低下头,笔重新落到纸上,一笔一笔地写。

江予在旁边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屋里静了一刻。江林把手上那一行写完,笔搁回架上,才抬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脸上过了一遍,又顺到肩上,末了收回来,不慌不忙,像在相一件货物的成色。

“听说,疫紧那阵子,你放药了。”

话是直直落下来的,前面没有一句闲的。

江予没有绕:“是。放的都是连翘,从疫区一带铺出去,客路走的小医馆。”

“放了多少?”

“库里存的那批,多半出去了。”江予说,“价压得低,是亏的。”

江林没接话。他伸手,把案上那本账册不紧不慢地拢回面前,翻了两页,目光搁在纸上,像是看别人的账,也像随手翻着解闷。江予看着他,接着往下说。这一场前后的经过,他早想好了怎么回——细碎不得,也不必细碎。他只拣要紧的,一层一层递过去:风声起的时候,他手上的货是从夷陵那头一路存下来的;放药的路子,不走大市面,只往认得的小医馆里去;钱上确实亏了,亏空不小,却没伤到野禾的根本——成药、药膳两头的利,替他填了半边;疫一退,来货的路反倒宽了,从前是他去寻货,如今是货来寻他;来信也一程厚过一程,递话的多,谈约的少,回出去的信,仍旧是薄薄一张。

他一路说来,话说得不高,也不多。说到“亏空不算小”时,他停了一停,看江林的眼色。

江林的脸上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起伏。他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翻得不快。江予说一句,他听着;江予住了口,他也不问,只在账册上多翻一页,像是把这话搁在秤上,自己掂着。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和窗外那树桂花叶被风拨了一下、又静下去的一点窸窣。

江予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住了口,端端正正坐着,等这位父亲问话。

江林却没有问。

他把账册翻到某一页,顺手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像是想起一件旧账,提起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小字,又吹了吹墨。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问的话却不在放药上头:

“夷陵那头的货,是你自己存的,还是庄上存的?”

“庄上存的,石头看着。”江予答,“从疫气起来之前,就散在各处囤着,一直没动。”

“唔。”江林应了一个字,不再往深里问。

他又问了两句别处的事。一句问府城东头那间新店眼下挂的什么货,一句问南街那间药膳馆灶上的火候交给了谁。江予都照实答了,答得简短,一个数字也不含糊。江林听着,偶尔“唔”一声,多数时候只是翻他的账册,不像在听,也不像没听。

江予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慢慢品出一点意味来。

他先前以为,今儿这一席话,是要问那“亏本放药”的短长的。放药那一阵,他心里是备着一场考较的——这一步走得险,明面上的亏是实打实的,别家做买卖的,没一个肯这么走。可他这一趟回府,从进门到此刻,这位父亲一句评语也没有。不问赚亏,不问对错,不问该不该,只问货从哪来、交与谁看,问完便翻回账册去,把话头搁下,像那“放药”一事,在他眼里根本不成一桩需要议论的事。

这不在他的预料里。

他把这层意味压下去,不再往深处想。想也没用——老爷子从不把话一次说尽,也不肯把底牌亮给人看。他预备着的那场考较,既不来了,他反倒不敢松气。

天光在板上那片亮斑,从窗前慢慢爬到了案角。案角搁着他进门时放下的一小包东西——庄里新制的几丸成药,纸包着,不厚。搁下的时候他没提,江林也没问,只当没看见。这一处他心里是记着的:前几趟回来,他带的那包补气丸,也搁在同一个位置,搁到后来,纸角被人拢过、抹平过。这一回,还是搁在这处,像一处早就定下的座次,谁都不必开口。

这些日子下来,江予也算摸着了老爷子问话的一套——他从不拿话逼人,只在沉默里坐着,等你耐不住,等你自己先漏出点什么来。可今日这一场,那沉默来得不一样。他答一句,老爷子翻一页账;他停了,老爷子也不催,只等他自己把话递干净。那不像考,倒像是……早把这一场的结局看在眼里了,问,不过是要个经过;问完了,心里那本账便合上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天光从那半开的窗棂斜切进来,地板上那片亮斑缓缓地移,一寸,又一寸。窗外风吹过桂树,叶子响了一阵,又歇了。

也就在这一刻,江予看见了极轻的一点动静。

江林低头看着账册,笔尖在某一行的末了,轻轻一顿。他面上的相没有动,仍旧是那副不严不悦、看不出深浅的模样;只是嘴角,在笔尖停住的那一瞬,牵起了一线极浅的弧。那线弧短得厉害,掠过去就没了,像水面被风拂过一下便合拢,前后连起来看,几乎辨不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

江予没有作声,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那一线弧度是什么意味,他不敢猜。他只清楚,这一场从头到尾,他没听见一句夸,也没听见一句评。老爷子收东西的作派,他是见过的——掂一掂,往手边一搁,便算把话听进去了;夸不夸,从来不在明面上。这一线几不可见的弧,怕是比一句夸还轻,轻得连认下都难。

“庄里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江林又开了口,话头转了个弯,落在别处,“近来稳不稳?”

“稳。”江予答,“约里的人家,一户没少;邻村那几家来问的,还按老规矩,先教着,看着能上手再谈。”

“嗯。”江林应道,“稳就好。”

他又添了一句:“铺子那边,该照看的,都照看到了。”

江予应了一声。江林便不再多说,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搁回去。茶盏底磕在案面上,闷闷的一响。他垂着眼,重新提起笔。

江予便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起身,朝江林拱了拱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像前几趟那样,补上一句家常话:“庄上再做新货,我给您捎过来。”

“嗯。”江林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江予便跨出门槛,回身,把门随手带上。

身后,那扇门合拢了。

江予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站。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枝叶间漏下的光还晃着;又回头,朝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望了一眼。窗纸隔着,只见里头一个伏案的人影,低低的,看不真。他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沿甬道往外走。这一趟回府,了得比哪一回都快;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在,却没有多留。他抬脚,往府门的方向去。

江予出了门,书房里便又只余下他一个。江林在案后坐着,没有动。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目光慢慢移向案角——那里搁着江予方才放下的那一小包东西,纸包着,不厚。他没有伸手去拆,只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案上的墨是刚研的,砚池边还凝着一小圈未匀的墨痕;窗外的树影斜进来,正落在那一小包东西上头,静静的不动。

江林的目光,这才从那包东西上移开,落到案上那本账册。他翻回先前那一页,看着那一行字。面上还是那样,什么也不显。过了半晌,他伸出手,把那一小包东西拿起来,在指间掂了一掂,分量轻,纸角新折,还带着进门时的干爽;随后又搁回去,往案边角上挪了挪,挪到抬手就够得着的那一处。

然后,他重新坐直,取过一张素笺,铺开,提起笔。

他在笺上写下四个字。笔势很稳,落笔没有一丝迟滞:

回府一趟。

写完,他把笔搁下,拿起笺纸,吹了吹墨。字少,地方空着,他却没有再添一字。等墨干了,他把笺纸折起,交给门外候着的人,吩咐一句,叫送出去,送到府城。那人应着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他坐回案后,重新翻开那本账册,翻到先前那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像是要落,又没落下。

窗外,午前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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