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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江林的摊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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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府里来了话。

那时江予正在前头盘一批新到的货。麻包拆了口,伙计拿竹箕一箕一箕地过,他立在旁边看成色,看到一半,门口进来个人,是府里打发来的伙计,进门先叫了声“二少爷”,话也不多,说老爷请二少爷过府一趟,人已经在门外车上了。

江予把手上的货单递给管事,说了句“接着过,照老规矩”,便转身往后头走了一趟,把柜上要交代的两桩事顺口点了:南街的账收在匣子里,庄上石头的信别压在底下。交代得很快,管事的记得也快,他不必再看第二遍。

走到柜台那一头,宋晓正支着手肘在算盘上扒数,面前的纸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江予站定,说了那么一句,说他过府去一趟。

宋晓手上那一下停了,抬眼看了他一下,哦了一声,把算盘上那两颗珠子拨回去,说知道了。说完低下头,接着扒他的数。江予站在那儿,本还想着要不要添一句什么——比如车子什么时候会回来,比如那一味要补的货先跟东头打个招呼——可看那人低着头一副不打算多问的样子,那几句便都省了。宋晓问话的脾性,他是摸清了的:往常总要绕着话头多问几句,问得散,问得远,没有一句落在正经事上;这一回,却是把话都收了,倒像是早算准了他不过去一趟、还回来,用不着多话。

江予没再多说,出门上了车。车从东头出去,走的是旧路。他靠在车壁上,也没想什么,只听得轮子从石板上滚过去,一记接一记。走到半程,他抬手摸了摸袖口,才想起临出门那一下,手里那半张没算完的货单,是他自己带出来的;至于柜台上那半块饼、那两声拨算盘珠的响,倒比货单上那几行数还清楚些。他心里没有名目,也没去给这清楚安个由头,只把袖子拢了拢,随车往前。

到府门前的街口,车夫把车拢住了。

门前站着一个守门的后生,见了车帘,没问来人是谁,只上前两步,把门推开了半边,侧身让开一条道,低着头,没有多话。江予下了车,跨过那道门槛。甬道静,两边垂着手的人照旧,见他来便往旁让半步行礼。他没有停,径直往里走。

这一回他没有往前院东边去。

那后生引着他,从第二进院落穿过去,往那棵桂花树底下拐了。

树下那片青石板,被树影滤过,碎碎的光撒了一地;西斜的日头把树叶的影子拉得长,一格一格铺到门槛前。书房的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没有半点声响,不像有人在写字。

江予在门槛外立了立,抬手理了理衣襟,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只是比上两回多了一样东西。案上摊着一张图。

那图铺得很开,占了小半张案面。四角压着镇纸,纸边压得平贴,看得出是新近展开的。江林坐在案后,一身深灰家常袍子,人往后靠了靠,目光正落在图上,像心里有什么账,已经算过一遍了。案上再没有旁的东西——账册合着搁在案角,笔搁在架上,砚里那点墨是干的。

他进门,江林也不抬头,只抬了抬眼皮,拿眼角扫了他一下,手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江予拱手唤了一声“父亲”。江林没有应,抬手往案侧那把椅子上点了点。

江予便坐下了。那把硬木椅子沁着凉,他背挺得直,手搁在膝上。坐下的这一下,他心里先过了一遍那间书房的旧样:从前他在这里坐过几回,案上摊的总是账册,笔搁在架上还带着墨,那个人一手翻页一手落笔,话都从纸页翻动里递出来。今日案上干干净净,只有这一张图,那张图便显得比什么都重。

案上那张图,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山川、府县、河道、几条粗墨画出来的商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右上角用淡墨圈出一片地界,圈得很轻,圈里的地名他却认得几处。

江林不急着开口。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在图幅的右下方,沿着一片地界慢慢往东一推——推得慢,指腹在那几处地名上略略按一按,一路过去,才停在最东边一道细细的水线上。

“这一片,”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压得实,“你认得。”

这一句,不是要他答的。

江予顺着那根指头看过去。图上的字他一个一个看过来,有些地名是陌生的,可那一片相连的河、相连的埠口、七八个并排摆着的府县连起来的形状,他不陌生。他在别样的册子上、别样的账底下,见过这一片——见过那里出的丝、走的茶、装的船。

“宋家发迹的地方。”他说。

江林的手指没有离开那道水线,只在那上头停了一停。

“宋家的地盘。”他说,“我要你把它拿下来。”

一句话。没有铺垫。

案上那根手指还搁在图上,没有动;江林的目光从图幅上移开,落在江予脸上。江予坐在那儿,耳朵里嗡地空了一下。他这一趟来,是备着几桩事的——庄子上的地、府城那两处铺面、上回那笔存货的尾数,他一样一样都是备好了答的,想也想过这一趟父亲要问哪一桩。案上这张图,他没有想到。

江林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往下说。话说得慢,也平,是说给一个听得懂的人听的,不必费词:生意要做到那么大,手上的地盘就得跟着走,一家一家往上长,总要碰着别人家的门槛;江北这一片,江家的根扎得深,可再往上长,四边都是熟人了,谁的地盘都不肯让;只有那一头,宋家把持了这些年,路、埠口、货源、客路,一样一样都攥在宋家手里——他江家要往外走,这一家是绕不过去的。所以要先动宋家。

他把“江家要往外走”这一层,说得很实在。至于这实在底下还搁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多讲。

江予听着,没有立时应声。

他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张图。图上那一片地界,墨线压得清清楚楚,河流、府县、埠口都标着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中间那两处地名,目光在其中一处上停了一停。

他不去想那一处地名底下还有什么。可心里那一点,像图上一根细描的墨线,横在那儿,抹不去:他也是从那一片地界里回来的。十五年。他这一辈子里头,最长的一段,就搁在那头。这一个“拿下来”,他是听明白了——父亲要拿下来的,是一片地界,一处旁人做熟了的买卖——他这么替这一句话定了义,便不再往深处去了。

他又把父亲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要往外走,得碰着别人家的门槛;四边都是熟人,只有那一头不是;所以要先动宋家。一层一层,都是生意上的道理,摆出来,站得住,挑不出错处。换作旁人来听——比如东头新店的那位掌柜,比如龙泉镇收散货的老行尊——大约都会点一点头,说一句这才是做大买卖的路数。江予听着,也觉得这一层道理,是实的。

可实归实,他心里仍有一样东西没有落下去。

“父亲的意思,”他抬起眼,“是让我做。”

“让你做。”江林说。

“做几时起,从哪里起,父亲定了没有?”他问得实。

“从哪里起,你自己看。”江林说,“路子在你手上,货在你手上,认得的路也比我熟。你要人,府里给;你要什么盘子,府里替你把盘子摆好。你只管把那一头拿下来。”

“拿下来以后呢?”

“拿下来以后,再来说以后。”

江予应了一声。这一应里头,装的其实不是应,是他把话头暂且收了一收,好在心里头把案上这张图再掂一掂。可他掂着掂着,到底还是有一处掂不平。

那处是:这一张图,为什么摊在他跟前。

他把这句话往下压了压,压到舌根底下,才慢慢地,问了出来。

“为什么是我?”

这一句问得很轻,几乎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问出口,他就抬了眼,看江林。

书房里静了静。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有一线日光移过去,落在地板上,慢慢地往案脚走。

江林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答。那目光搁在江予脸上,搁得很平,没有半分作难的痕迹,也不像在斟酌这话该怎么讲。他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他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一句到这儿。底下再没有别的。他没有说为什么合适,也没有把这话同旁的人比,更没有添一句什么话把这句托得更重些。他说完,便把那根手指从图上收回去,两只手拢在一处搁在案面,仍旧看着他。

江予坐着,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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