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一句底下会有个什么由头。有由头的话,好谈——或是他手上那点东西正好用得着,或是别的什么摆在明处;哪一样摆出来,他都能听。可这位父亲没有摆。他只把“最合适”三个字搁在这儿,像搁一件东西,搁得平平整整,不给旁人看一眼里头是什么。
也就是在这一句上,他心里那本账簿翻过去一页,又轻轻地合上了。
他心里慢慢浮起一点:什么叫“最合适”?他这样的人,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手里有野禾那几张网,认得那边一条一条的路——这样的“最合适”,合的是这一桩买卖,不是他这个人。这一层意思他没有往深里想,也不敢往深里想:再往里一步,就要碰到一间屋子、一个人了。
他没有往下想。
案上那张图还在那儿铺着,四角压着镇纸。江予看着图上那一处地名,看了很久。他心里头是有一样东西的,没有别处可搁;搁在这儿,也无处安放;于是他只让它在那儿浮着,不推也不按。
江林也没有再开口。他退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那张图,像是这一场话说到此处,便算说完了。案上的图不遮不收,就那样摊着——像父亲把一件活交到人手上了,剩下的,是要不要接的事。
书房里只剩窗外树叶的一点声响。
江予坐着,手指在膝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停住。他低头,眼睛又落在图上那一处地名上。有一瞬他想,这一句“最合适”若是换个人来听,大约会当成一句抬举;可他听着,心里先是一片静,静过之后,才觉出底下那点凉。这不是抬举,是一桩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事:父亲摊开一整片地界,是要他去做;而这一整片地界的最东边,是他长大的那一块地方。
他把这一点也搁在旁边。
过了一阵,他抬起眼。“是。”他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江林“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像是在账上落了笔。他没有再说旁的——没有嘱咐他从哪一桩起手,没有说这一件事几时看回话,更没有把那一片地界里的哪一个名字说出来。他把图上的那两个镇纸往里拢了拢,那一片地界便仍旧在案上压着,摊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有再动。
江予看明白了这一层,也就明白了:这一场话,到这儿就是到这儿了。他要问的,父亲给了一个“最合适”;剩下的那一层,父亲没有给。他这一趟,是来受一件活的,不是来讨一个明白的。
他起身,朝案后的人拱了拱手。
“儿子记下了。”他说。
说完这句,他没有立刻抬脚。他在案前站了一息。按往回的规矩,话到这儿,他该转身出门去了;可这一日他没有动。他把眼睛落在案上那张图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才把目光收回来。收回来时,他在图上那一处地名上,收得慢了些,多停了半息。
江林看着他这一眼,没有作声。
江予也不看父亲,只拱着手,端端正正站着。这一息里头,他没有再问第二句——他这一句“为什么是我”已经问过了,父亲也答过了,再问,就是讨价。讨价的事,他不会在这间屋子里做。
他略略低了低头。这一刻,旁的不相干的东西都退开了,案上那张图、图上那一片地界、地界东边那条最细的水线,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摆着。他心里明白,从这一息起,他手上那几张网、那几条路、那十几家认得他的铺子和药馆,都已经不只姓野禾了;它们是往后的一段路要用得着的东西——而这一段路,是要往那一片地界去的。
这话他谁也不会说。连他自己,也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道,不让它落地。
他在心里把这一层又压了压。压下去的时候,他觉出一点别的东西:从前他手上那些网,是一寸一寸、一户一户,自己攒起来的;夷陵的坡地、当阳的田埂、长阳的畦子,哪一处不是他看着教出来、验出来、立了约收上来的。如今父亲把这些东西一并接了去,搁在一件活上——那一段路是要往那一片地界去的,他心里不是不认同;可认同归认同,那些网从此便不只是他自己的了。这一层,他没有细想,也没有工夫细想。
这些,他也只搁在心里,不往外递一个字。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到图幅的边缘。案上那张纸被照得浅了一层,地界上那几个地名却还是原来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在那儿。
江予垂着眼,看着那一片纸。
他想起今日里许多琐碎的东西——东头那批没点完的货,柜上压在底下的那本账,还有出门时那两声拨算盘珠的响。这些事,他一件一件都是熟的;可这一日之后,它们好像都换了一层颜色,还是那些事,不算变,只是他再看它们的时候,眼里多了一张图。
他不由得把那两桩东西搁在一处:案上这张图,与府城铺子里那些日子里的东西。搁在一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压在案上,轻的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去称这两样孰轻孰重——他知道称不出来。他只晓得,这两样东西从今日起,是要走到一条道上去了。
想到这一处,他心口那点凉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温的东西碰了一碰。那点温是从哪儿来的,他不去想,也来不及想。这不是想的时候,也不是这间屋子里该想的事。
他把那点东西也搁下,收进袖子那样,收得严严实实。
过了这一息,他才真的动了。他退回一步,恭恭敬敬地朝案后的人,又说了一声:
“父亲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去了。”
江林应了一声,是那一个字的应。他没有抬眼看门口,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伸手把案上那支搁着的笔往里挪了挪——挪开这么一点,好叫那张图铺得更平些,图边几个被压住的角,便都露了出来。
这一个动作,江予看着眼熟。这个人手上总有一件什么,挪一挪,搁一搁,便把这一场话搁下了。只是从前的那些回,挪的是账册,是笔;这一回挪开以后,露出来的是一整张图。
江予没有再看那张图。他转向门口,走到门槛前,停了一停,回身把门带上。
书房的门掩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只是里头那一线浅光。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檐下站了站。桂树的影子压在他肩上,一片一片的,风过时晃一晃。他背朝着书房那扇门,站得很直。这一日的话,他一句一句都记着:一张图、“宋家的地盘,我要你把它拿下来”、“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这几句在他心里排得不长,却排得很紧,一句挨着一句,中间没有一丝可以插进别的念头的地方。他把它们排在那儿,也不去动它们。
他抬手,在袖口上按了一按。
按住的,是他自己方才收进袖子里的那一样东西;那一样东西,只有一件,就是这一日父亲交给他的这一桩活。至于这一桩活要往哪里去、要碰着谁,他一时不去想。他想的是从这一进院落出去、出了府门、上了车、回到府城以后的事——回到那里,柜台上要摆的还是那半张货单,那本账还压在底下的格子里,连那算盘珠子都还是拨到一半的地方。这些他都记得清楚。
这些记得清楚的东西,他记着记着,心里那点重量便匀了些。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件事,他是要回去才能想的;在这座宅子里,在这棵树底下,他连想都不敢想。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水声,是廊下哪个人提水走过;脚步极轻,听不真切。江予这才抬脚,往甬道那头走。
走到拐角,他脚下没有停,径直往府门的方向去了。
这一趟出府,他走得比哪一回都慢。
甬道两旁的人照旧让步行礼,他一一点头,脚下慢,眼睛不去看两边。走到门楼前,那后生上前一步,问要不要备车。江予说备。他站在那里等车,两只手拢在袖里,没有多话。
车到了,他上了车,帘子放下来。
车子往府城那头去。帘子缝里漏进一线光,落在他的膝头。他坐在车里,膝上搁着两只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方才书房里那张图,他此刻再想,记得的不多了——只记得那一片地界的形状,记得最东边那一道细水线,记得父亲那根指头从右下方慢慢推过去,最后落在水线上的那一下。
这几样东西在他心里搁着,一件也没有挪动。
往后的事,他还没有想。他也不在这条路上想。车里晃着,他索性把眼睛闭了一闭。闭眼前,他心里那本账簿的最后一行,是他的那一句“是。”——一个字。这一个字,是他自己按下去的。
至于这一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压着多重,那几个地名,那一片地界,还有那一处地方,他都要等回到府城、在柜台上坐定了,再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看。
车往前走。街面上的声响一层一层地近了,又过去了。他没有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