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子……”
被问到这个话题,纪法清沉默许久。不是她不记得,而是不想提及。
她那个孽徒,做什么都很擅长。
符法阵法学的快,寻常弟子要花上一两年才能学会的东西,他花了一个月就记下了。修为提升的也快,别人穷尽一生也难能结丹,他却十几岁就到了金丹期。
他做什么都能快速上手,也做什么都不会让她操心。甚至有时候,纪法清会觉得自己不适合做他的师父,她只耽误了他的前程。
但孽徒从来都不抱怨什么,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学习、念书、修行,不哭不闹,乖巧懂事的让人觉得他不像个孩子。
她从不敢乱教他什么,他自己的理解力就已经够强了,孽徒也从来未对课业有过什么疑问。
所以她的教导方式很简单,她给他书,他学,他练,她检查,她看着他一步步提升,一步步走向顶点,又坠入深渊。
她没关怀过他,至少没像现在关怀小道童那样关怀过他。
纪法清摇了摇头。
“我只对你这般过,我的弟子,他不需要我的教导。”她叹息说道,听不出是对孽徒的赞赏,还是可惜。
许世安听到这个回答,内心有点儿诧异。
他以前听话懂事的很,因为他以为那样就能获得师父的喜欢、赞赏。但没想到,那样得来的却只有她的放手和疏远。
而如今,他装傻充愣,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无能无知的废物。她却反而对他百般关心。
呵,还真是可笑。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不想再做那个乖巧懂事的好徒弟。他要靠近她,哪怕做一个无能无知只能“依靠”她的废物。
“是吗,那我是第一个被师娘这样教导的人呢。”
“好高兴。”他说。
“那师娘以后,也要这样教导我一个人才行啊。”
许世安在她怀里转了个身,单膝跪在纪法清身下椅子的边缘上,握住了她的手,小狗一样的恳求她。
纪法清愣了一下,摸了摸小狗的头,笑了笑。
“还真是喜欢撒娇啊。”她想。
“好,那你先把这符纸画完。”
后面,许世安果真安静了许多,他一直躲在她怀里画符。纪法清也迁就他,由着他去了。
等到纪法清将手里的活计做完,已是晌午,到了用饭的时候。
她看了看怀里的许世安,不知何时,他已经睡着了。
仙侍端了两托盘饭菜过来,清淡的藕荷鱼汤香溢满屋。
纪法清将许世安叫了起来,让他用膳,过了午后,她还要教他练剑。
练剑……
他记得自己以前有一把桃木剑,那是纪法清专门做给他练习用的。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估计也不会留着了。
但他想错了。
午休过后,纪法清就拿过了那柄桃木剑,站到了他面前。
那柄剑有点儿小,只有普通配剑的三分之二大小。对于身形高大的人,它更像是匕首。
许世安接过了木剑,抚摸着剑身。那上面是道道划痕,都是过往使用者练习过的痕迹。
“这本是我那孽……不,我以前一位弟子用过的。那时候他体格小,年岁比你现在还小,身量也不够。普通配剑太长太重,不适合他,我就做了这把。”
“现在给你用也正好,还算合适。”
许世安垂下眼眸,看着那柄剑,内心莫名的烦躁。
他没收下,只是将木剑还给了纪法清。
“师娘,这柄剑未免太旧了,我不想要。”他扯着纪法清的袖子,又开始撒娇。
“而且剑身还有这么多划痕,万一我用着用着断了怎么办啊。”
纪法清愣了下,她倒没想过这些。
“这样,那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可是……我这里也并没有其他你能用的佩剑,不如先将就一下。改日我去瓷仙道君那里,给你做把新的?”
许世安听了,却还是扁着嘴。
“哼。”他腮帮子起的鼓鼓的。
“师娘偏心。给我用别人用剩下的不说,连配剑也不给我做一把。”
纪法清被他说愣了,她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哪里偏心了啊?”
“师娘就是偏心,这把剑这么旧,还是别人用过的。师娘只想给我用旧剑。”
“那我改日去润黛厢给你请把新剑好不好,比这把还好还新的。”
“也不好。”
“这怎么又不好了?”
“师娘弟子的剑是师娘亲手做的,为什么我就要用别人做的剑。这不公平。”
听到这里,纪法清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她走到许世安跟前,右手轻敲了他脑门两下。
“你这小坏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是要迁劳我再做一柄给你是吧。”
“嘿嘿。”他摸着脑门,笑得欢快,随后直接抱住了纪法清的胳膊,左摇右晃的。
“师娘~你最好了师娘~”
“你看,刚才那把剑它是有主人的。你把它送我,又没有他主人同意,要是被知道了,他会说师娘自作主张,不珍惜他的东西。到时候我该哪里说理去啊~”
纪法清又愣了,但同时也垂下了眼眸。
她只觉得孽徒的剑合适小道童,便拿来用了,却也没想过孽徒舍不舍得。
但人都死了,舍不舍得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样轻易的将木剑送出去,却像是她内心不敢承认般的,在送走一个旧念。
毕竟,人都死了……
她笑了,摸了摸少年的头。
“知道了,我再做一把就是。”说着,她就往作坊间走去。
许世安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又看向一旁的木剑,眼神晦暗。
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了别人。他在她心里,究竟这么不重要吗。
可倘若真这么不重要……
他手抚摸着剑刃,日夜使用的木剑口已经磨出了刃牙。
她又为何,要将他的东西保留至今……
“师父,你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