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到这个问题，纪法清并没有直接回答少年，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才将目光投射到了不远处的屏风上，那上面挂着孽徒旧日送给她的锦囊。

她将那个已经褪色了的锦囊取下来，递到了许世安跟前。

许世安疑惑的看向她，将锦囊接过。

“我不知道。”在许世安接过锦囊的瞬间，纪法清说。

“我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时时想起他。”

“想起他曾在我身侧学习的样子。”

“也想起，他死在我剑下的样子。”

纪法清说着，眸色跟着暗淡下来。

听到这样的回答，许世安愣了一下。他的指尖摩挲着那个锦囊，上面白金相间的绣文因为时间之流的冲刷消淡了痕迹，残留在上面的不过是些依旧坚韧的短线。

但他看的出来，就算是这样一个很小的物件，她也保存的很好，锦囊上除了几处开始泛旧的斑点，周身并没有什么破损。

就和那把木剑一样……她将他的东西都里留了下来。

留着，不动，保持在原位，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这锦囊原本是我那弟子送的。”纪法清看着许世安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他明明并不擅长绣工，却还是跟着阁里的仙侍做了这样东西。也不知熬了多少夜，才做出来个像样的。”

她的语气虽然像是在埋怨，却夹杂一种莫名的欣慰。

“但你还是将他的东西都留下了，无论好坏，不是吗？”许世安看着她的表情，不禁说出。

“所以或多或少的，那弟子在你心中应该也是有些特别的，对吗？”他带着些期许和试探的询问她。

纪法清却说不出来了。

她将锦囊收了回来，摇了摇头，又将它挂了回到屏风上。

“他不该特别，那是私心。玄天域的人，不能有私心。”纪法清冷冷说道，向许世安的期望火焰上重重泼下一道冷水。

“他不特别，只是他曾在这里生活过，我不忍改变他曾留在这里的痕迹。”

“师尊说他死了，去的彻底，倘若连这点儿痕迹也消散而去，那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能记住他的地方了。”

纪法清回到了床沿边，伸出手抚摸着许世安的面颊。

“小道童，你也一样。玄天域的人不能有私心，这是规矩，是底线。你不要去触碰，不要步他的后尘。”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眼眶里可见的闪烁着些许泪花。

许世安看着那泪花，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

他没有回答她，他觉得纪法清此时的关心实在太冷漠，也太无情。而她偏偏还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像再说，他可以。

他努力憋出个微笑，掌心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烛光下，他的晦暗被笑意覆盖，看不清眼底的暗色。

“怎么会呢，师娘，我可是很听话的呢。”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来到玄天域，来到师娘身边的，我可不想轻易把这个机会让出去。”

他说。

纪法清松了口气，笑了，安心的抚摸他的脸颊。

“我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睡吧。”

“嗯。”

晚间，纪法清背对着许世安睡的很沉，她永远不会注意到她背后那道炙热的目光。

许世安将手举了起来，比到了她脖颈后面，随后又猛地将手掌蜷紧。

“师父，你果真无情……不过没有关系，你只是不知道什么是感情而已，我会帮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教会你，那不是什么私心，那是所有人都能正大光明拥有的情绪。”

“至于那些规矩，你不让我破，我自然不会明着去破。只是私底下，你也该补偿我才是。没关系的师父，我会自己去得到我应得的一切……”

那一夜很安静，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许世安照常去了厨房，做了粥菜糕点。纪法清其实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或者说没有吃饭的习惯，但她不想拂了许世安的心意，所以每次都会吃完。

日子好像就这么过着。

每天，许世安为她送来早餐，然后她带他练一上午的剑，下午她再教他术法，到了晚上，许世安就乖乖的拿着小枕头凑到纪法清跟前。

偶尔有时候，她会陪他做些小游戏，像人间时兴的五子棋、斗蛐蛐、投壶，有的时候小道童输了，还会一个人赌气，要她哄半天才好。

后来纪法清学聪明了，她也不再玩那种有输赢的游戏，就带着他去放纸鸢、捏糖人，给他讲人间时兴的说书故事。

他坐在她旁边，听的认真，桌面上放着些茶水果品，有时候听迷了，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她就带他回去。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半个多月，许世安在这期间乖巧懂事的不像话，除了还是喜欢黏人撒娇外，并没有闹出什么事端，纪法清也就松了口气。

起初，她还因宋玉那日说过的话对他有一丝疑心，但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她多虑了。

午后的阳光轻洒在外面院落的草地上，给院中的绿毯铺上了一层薄金。许世安在院子捣鼓他的木工活计，很是认真，并没有注意到书斋里传出的视线。

他说要给师娘做个趣玩意儿，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只是对着些木板钢材打打敲敲。

纪法清也不管，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段能轻松独处的时刻。她随意的在书斋里翻着书，偶尔仙侍进来，说说天域内各处的情况，并添茶递水。

今日仙侍送的是上次的红豆茶，因为已经拆封，怕变了风味，所以得尽早喝完。

纪法清看着杯中的红豆，想起那日宋玉摔倒的茶水，轻叹一口气。

这几日宋玉没来找她，发生那样的事，她也不好主动去见宋玉。

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样子，明明前些天还在下雨，恐怕宋玉又要生病了，这几天她也没去看他，也不知道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偷懒耍滑。

她摩挲着杯口，像是顺带着一样问了问仙侍。

“不知瓷仙道君近日的身体如何？”

“回道君，前些日子下雨，瓷仙道君的老毛病又犯了，已经用过了几副药，但还是咳嗽，咳的比往日家厉害。”仙侍恭敬回复。

“什么？加重了！”闻此纪法清可见的担忧起来。

“道君不必忧心，只是咳嗽，并无大碍。”仙侍赶紧劝慰。

“就是咳嗽也该注意些，他的肺本来就有问题，过几日雨水加重，雾气上升，只怕会变得更加严重。”纪法清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