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茫醒来的时候,沙发是空的。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退烧药还搁在茶几上,旁边那半包王子饼干没动过。
领带不见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头头乱糟糟的卷发,很蓬松,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周茫打了个哈切。
空气里残留着退烧药淡淡的苦味,这味道很淡,周茫小时候发烧也不喜欢打点滴,选择吃药,睡衣上的松木洗衣液的香味她很喜欢。每次都给自己用,她家三个人三种洗衣液。
每个人洗衣服都不是一个时间。
在宋渡身上她也闻到这种味道。
昨晚她盖毯子的时候闻到了,应该是松木香水味,像两种不同松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很可别。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鞋柜,那双商务皮鞋不在。
他走了。
水杯端到嘴边,喝两口,又放下了。
周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是谢南川发来的几张画,周茫给他回了个厉害表情。
往下滑,庄元元半夜两点发的,【闺蜜我想你】
再往下,没有未读红点。
也没有宋渡的消息。
他就这样走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点进那个备注宋渡名字的对话框。
上次聊天记录停在,回宋家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个坏笑表情。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身体怎么样?”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刷牙。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里,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浅浅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沙发不舒服,反而沙发很软。
她在那个单人沙发里缩上一整夜,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看他有没有烧得更厉害,随时准备送医院。
后来嫌麻烦干脆不睡了,就靠在沙发上看他。看到快天亮的时候,周茫忍不住闭上眼,翻个身。
她立刻闭眼装睡,听见他坐起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收拾毯子的声音。
隐约听见他走到玄关、换鞋、开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以为他会把她叫醒,结果没有,让她睡着了,醒来另一个毯子盖在她身上。
牙刷停了。
周茫漱了口,擦掉嘴角的泡沫,把脸洗了。
回到卧室换衣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那四个字像石沉大海。
她等了几秒,想发什么又删了,什么都没多说。
这人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周茫很瞅眼色也很有分寸。
京市东三环,饼爷拳击馆。
宋渡的手机在皮质长椅上震了两下,他没看。
他正在打沙袋,拳套撞击皮革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速度极快又很猛,一旁的人看了眼,又接着打自己的拳。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浸湿缠手带的边缘,在颧骨的位置晕开一小片印子,他已经打了一个小时。
从周茫家出来就直接来了这里,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宋家。
衬衫换成拳馆的黑色背心,露出肩背上一大片被沙袋磨出来的红印,也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现在需要这种疼来麻痹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渡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扯掉拳套,拿起来看。
“身体怎么样。”加上一个问号。
宋渡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犹豫再三却没有发出去任何文字。
和周茫一样,不知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叹口气,把手机扔回长椅上,拿起拳套继续打。
旁边练器械的饼爷看了他一眼:“女朋友?”
宋渡摇摇头。
“看你小子如此在意,相必那是喜欢的人。”
宋渡没回答。
沙袋被他一拳打得大幅度晃荡,铁链嘎吱作响。
饼爷识趣地没再问。
宋渡不喜欢这种感觉,心里没底的感觉。
昨晚她把他带回家,给他倒水、热汤、盖毯子,甚至蹲在他面前探他额头的温度。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她的手指贴上来,凉凉的,带着护手霜的松木味。
他想抓住那只手,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她说“你发烧了”,他说“那比做梦好”。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冷。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辈子就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今天早上醒来,看见她缩在单人沙发里,头发散在扶手上,睡得很沉。
她的睫毛很长,闭上眼安静的时候很可爱,她永远不会在醒着的时候示人的柔软。
他看一会,久到差点伸手去碰她的脸。
然后在他伸出手后收回了手,把毯子叠好,走了。
不是不想留。
是不确定她醒来之后会不会后悔。
不确定她会不会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你怎么还没走”。
他不确定的事太多了。
就像他不知道他的喜欢周茫,让她感受到了没有?不知道昨天晚上拉住她的手为什么没有推开?不知道他每次的靠近带有目的的关心会不会让她也知道他是真心的?不知道她给他发“身体怎么样”是出于什么,还是仅仅因为他昨晚在她的沙发上借宿了一晚的关心?
他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快把他逼疯了。
又一组组合拳。
打的沙袋被砸得变了形。
他想起昨天在周茫家,周自衡递给他拖鞋时的那句“换鞋”。
语气平淡,但宋渡在宋家的酒桌上混了这么久,他听得出来那种平淡不是客气,是审视。
周自衡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商场待评估的一件商品没什么区别。
他不怕被审视,但他怕周自衡看出什么来。
看出他十前就已经把自己赔进去了,看出他现在还没爬出来。
看出他嘴上不说,手上不追,但心里从来没放下过。
他今天走得早,不是因为退烧了就没事了。烧其实还没完全退,打完沙袋整个人都在发虚,拳套脱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走是因为不想让周茫觉得尴尬。从她哥的视角中,她收留他是出于好心,周茫良善,他不能得寸进尺。
贪恋更多。
周茫,她到底什么意思?
“周茫,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何解蹲在场边系鞋带,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
京大体育馆,下午三点。苏何解出现在她们两个的面前。
天空突然被挡了,庄元元很不爽,抬手一拳打在突然出现的脸上,“谁?”
苏何解哎呦一声,周茫起身看他,“没事吧?”
苏何解拿开捂在自己脸上的手,嘿嘿笑笑,“没事。”
庄元元嗤笑,“别担心他了,我下的手,有数。”
“你们干嘛呢?”
“发呆中……”
“要不要去球场看球去?正好下午有场比赛。”
庄元元眼睛发亮,“我要上场绝对给你打哭。”
“人手够了,就是想问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庄元元抢先回答,苏何解在等周茫答案。
周茫看他如此希望她们两个能去,点头答应了。
秋天的太阳从顶窗灌进来,把整个球场照得明晃晃的。
看台上坐满了人,机电学院和经管学院的友谊赛还没开打,两边队员正在热身。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喷雾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那是夏天特有的气味。
苏何解给她们占了第一排的位置,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周茫,一杯给庄元元。
茶砖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微微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刚才说什么。”周茫接过奶茶,没喝,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