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承简已经在马车上等了一天,林间的风卷着枯草碎沙,裹挟着山怅尸体的血腥气,一遍遍扑打在车壁木板上,沙沙作响。但他始终不见薛湜的半分踪迹。
起初他猜想,会不会是薛湜还在域中没有出来,那黑衣女郎睁眼说瞎话,而自己也头脑一热信了那番鬼话。
但到了第二天晚上,易承简忽然察觉到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态势缓缓愈合。皮肉之下钻来的刺痛在一点点褪去,虽说肌肤表面依旧留着大片狰狞斑驳的红痕,看着依旧触目惊心,可那份刺痛感却是减少了许多。
于是他便知道,薛湜逃出去了,不仅逃出去了,还是从其他地方出去的,出去后还找了伤药敷了伤口。
易承简并不是非得要将薛湜捆在身边,况且他俩早晚得碰面——一个想拿到主仆契的解法,一个想销毁主仆契的解法。
但他对薛湜的行踪,还是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兴致。自然,这也该当是因为他如今的性命就拴在对方身上,万一薛湜一个不小心死掉了,他又当如何。
易承简也算见识过此人的倒霉本事。域里头那些黑影,旁人不围,偏偏爱往薛湜身边凑。还有宗祠前密道里那一回,她忽然就像被什么阴东西遮了眼,自顾自跑到一边去——当场四个人,独独她一个中招。
可见不是寻常体质。
不过还有一桩缘故。他在这里足足等了十四个时辰,实在很想知道,薛湜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才对自己借那破烂小人传过去的讯息视而不见,半分回应也无。
“主上,还继续等下去吗?”白肃的声音从马车外头传来。
“不等了,走。”易承简甩了下袖子,将已经清理过一遍的马车又清洁了一遍,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半躺进软榻里。
这车上怎么这么脏,好烦。
“可那虎妖说的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我们是?”白肃又问道,语气颇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传消息给孙府那帮蠢人,照上次一样,去盯薛湜的动向。”易承简眼都懒得抬。
“是!”
短暂停顿之后,白肃又再追问:“那那个虎妖怎么安排?是直接放走还是像之前一样先押着?”
“……押着。”易承简几乎要长吁一口气了,“白肃,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很可怜那虎妖呢。”
这下车外的声音略显慌乱了,一贯平和冷淡的语调也有了一丝起伏。“属下没有,属下不敢。”
易承简这才从软座上支起身体,他手轻轻一抬,车帘掀开了一条小缝,刚好能看见外头白肃的脸。
易承简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你不用对他感同身受,你们不是同类人。”
似乎是想法被戳破,白肃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是。”
易承简却轻轻笑出了一声,“看来这主仆情深的戏码,你是第一个沉浸进去的看客。”
白肃闻言抬首,眉宇间浮起几分茫然不解,眉头轻轻蹙起,还是道:“主上此言何意?”
易承简虚空点了点白肃佩戴的锁灵囊,那里头装了鉴光的那副棋子,他道:“若是真有那般主仆情深,何至于一颗棋子失落在外多年都不曾找回。何况……”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了一丝嘲讽意味,“那棋子就在他常出没的那处院落里。”
至少,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情深。
“但……他见到棋子的神情不似作假。”白肃恍然,但却还是有一丝不解。
“几分真几分假,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易承简说罢,重新躺回软垫,指尖灵力一收,车帘便沉沉垂落,将车厢内外彻底隔绝,白肃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里头悠悠传来——
“换句话说,是悲伤懊恼呢?还是愧疚愤恨呢?”
这句话落,白肃站在原地,依旧似懂非懂,却知晓不该再多开口发问。他躬身应下指令,旋即迈步离开马车,向着一旁幽深的林子走去。
孙家府邸远在西南,从此地赶过去,马车疾驰也要耗费整整两日,一来一回,便要白白耗去不少时日。白肃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困惑,不明白主上为何不留在原地静候孙府传回消息,反倒要亲自长途跋涉折返。但他想,主上总有自己的考量。
而白肃不知道,易承简的考量其实很简单——他要回去弄清楚背上的伤口究竟是什么,以及这域里的林族人和那位大祭司究竟是什么人。
这些事,他不放心传信交给孙府办。一是怕后者办事不利,二是怕会走漏消息。
孙府那帮人,表面上祖宗长祖宗短,其实心底个个都藏着自己的算盘,暗地里各有图谋,不定在打什么心思。易承简不会轻易将一些东西透露给他们。
再者,千藏墟本就缥缈难寻,并非轻易便能觅得踪迹。就算此番来回耽搁数日,薛湜也未必就能抢先一步寻到。更何况孙府那群人,绝不会老老实实袖手旁观。他们虽不知晓易承简紧盯薛湜的根由,但以他们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横插一手,从中阻拦搅局。
毕竟,祖宗关注的事,免不得有油水可捞。
话说回来,易承简又为何敢放任孙府知晓薛湜这个人的存在?
其一,主仆契的内情,世上活着知情人寥寥,只有他、白肃与薛湜三人。孙府绝无可能查到契约的真相。
白肃心性沉稳可靠,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至于薛湜,但凡她尚有几分理智,也绝不会将这件要命的事到处宣扬。一旦易承简的仇家循着契约寻上门,就算薛湜长上九颗头,也不够被人砍的。
不过现在的易承简,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仇家。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脾性,若是有仇家,恐怕已经遍布四海了,也就是看那些人还有没有活着了。
很多重要的记忆都已经没有了,但易承简却也是能清楚记得,自己活了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应该没人能比他长寿了。
而愿意让孙府得知薛湜踪迹,还有一桩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