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荣摸不准祖宗的心思，听他这突如其来的礼貌用词，更是头皮发麻，但还是有问必答，他磕巴道：“老、老朽……今年八十有二。”

易承简点了下头，“那也活得差不多了，给自己准备副老材，可以去等死了。”

孙茂荣登时被吓得当即甩开手杖，颤颤巍巍就要扑通一下跪下来，易承简不给他机会，当即闪退到另外一边，旁边的白肃也眼疾手快，将孙茂荣给拦了下来。

下跪不成，孙茂荣当即眼眶一挤，就要潸然泪下，他嗓音颇抖，“还望祖宗救我们孙家这一回！”

“爱莫能助。”易承简甩手就要走。

但孙茂荣是个人精，一看易承简还接话，便知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易承简真的不打算帮忙或是真的帮不了忙，那他必定是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不让他跪，他便一杆腰快弯成了一个圈，脑袋都快触到地面了，他恸然道：“只要祖宗出手，孙家必定予取予求！”

“予取予求？”易承简玩味笑了两声，目光冷冽扫过去，孙茂荣刚抬起的眼睛与他一对视，又低了下去。

“那好，我要的也很简单。我要知道，你们在向我隐藏什么。不说别的，就譬如那藏书阁里少了的东西。”

易承简当然不会寄希望于孙家和盘托出，但至少，也应该交上点东西来充数。

他总觉得，自己与孙家的渊源应该不止现在记忆中的那么简单，当中应该空缺了一部分。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易承简对孙家的态度这么特殊。

若单单是为着那几代人的供奉，他大可不必做到这等地步。

而这一部分联系，为什么也会随之一并被消去，是触碰到了什么？循着这一段，能不能找到一点其他记忆的蛛丝马迹？

他这厢思量的片刻，孙茂荣低着头，眼珠子骨碌转了几转。按照往常，他肯定就觉得易承简在诈他，就要打个哈哈给绕过去。但现下事态紧急，不能再冒惹恼这位祖宗的风险了，于是他忙不迭应下：“是，是！孙家必定，坦诚相告！”

“这次押镖，带头的人是谁？”

见易承简已经默认了，孙茂荣赶忙站直回话：“回祖宗，是我那不成器的老三。”

易承简本还存着几分指望——若孙家这次请了哪位大师坐镇押镖，而那大师又恰好名副其实，懂得如何避过这红月煞，那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谁知押镖的，竟是个草包。

“啊。”易承简拖长了调子，“这么说，你家老三还拨冗去湘西，学了门赶尸的手艺回来？真是有出息。”

孙茂荣不敢接话。他心里门儿清，易承简这是在笑他们不自量力。

运死尸这档子事，门道极多，忌讳也多。别的且不论，单说牵头的那个人，八字便须得足够硬。否则，脚下的路就容易走岔。

为何会走岔？说到底，是压不住身后那一排阴人。压不住，他们便会在半道上作祟，寻个替死鬼来顶自己的位置。

孙家本就没有赶尸匠这一门的传承，纯是门外汉。孙家平日里押镖，只请几位先生在一旁照看，遇上些小打小闹的麻烦，倒也足以应付。加之头几趟下来，从未出过什么变故，孙茂荣这才渐渐放了手，由着老三去折腾。

谁承想，这一回，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那你要我如何帮你？”易承简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干瘦的老人，“即便仙人下凡，你那老三，也断无生还的可能。还有你那批货，同样要不得了。”

如果没有大师坐镇，那么尸变这些就已成定局，那么孙茂荣来找根本不是想他去帮忙把货和老三救出来的，他隐约猜到了他的目的。

孙家镖局里的子弟，身上都有纹身，纹的是一片叶子形状的符文，取落叶归根之意。若是押镖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这道符文可以吊住人的最后一截子气，让他撑到回家。

也就是说，若是在谷内尸变，死尸和押镖的子弟残杀，无论怎么样，这些子弟都会吊着一口气，摸回孙家。

最棘手的是，那些死尸，也会随着这些充当赶尸匠的子弟回到孙家。

这枚符文本是孙家后手，护的是自家子弟归乡。可若碰上了红月煞，尸变横生，这“落叶归根”，便成了引祸上门——吊着一口气回来的，不止是人，还有那些本不该回来的东西。

易承简正是知道这个符文，所以才会在最开始说出让孙茂荣等死的话。

他神色沉肃，静静看向孙茂荣，等着对方把话挑明。

这口黑锅，他可不打算糊里糊涂地替人背下。帮忙可以，但先把话说清楚。

孙茂荣收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满脸痛心疾首。他说这话前，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孙家百年基业，何等要紧的人命、何等的货，都不曾叫他下过这样的狠心。可这一回，不动这个手，死的便是孙家满门。

他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顿道：

“望祖宗出手——将此次押镖的一行人，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