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承简迈出藏书阁门槛的时候,晨光已经漫过了半墙青苔。
白肃缀在身后,一步不落。而回廊那一头,孙茂荣拄着那根比人还高的木杖,正立在檐影底下,见他出来,身子几不可察地往前倾了倾——那架势,分明是候了多时了。
他脚下不停,只在心里把这事先掂量了一遍。但只要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是不介意高抬贵手帮一帮的。毕竟自己也受了孙家不知道几代的供奉了。
横竖孙家所求的,都算不得什么。举手之劳,顺手便成全了,也省得他们日后再来聒噪。
说起来,孙家历来还是拿的北方供大仙儿的架势来对待易承简。
就连易承简被封印在画里的二十年间,他们也没有放弃找寻他的踪迹。而后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了一柄断剑,那把断剑是白肃以前的配剑——北风。
于是孙家先将白肃迎进府。
而后和白肃一起寻找易承简的踪迹。
但他们比薛湜晚了一步,等到白肃找到易承简的时候,易承简已经从贾府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孙家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来找易承简,当然是无利不起早。他们有求于易承简。
但无论怎么样,易承简对孙家塞过来的好意一概全收,对于他们的请求也是基本有求必应。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在如此瞧不上这群人的前提下,还愿意同他们虚以委蛇,愿意相助。
可能这也得去缺失的那段记忆里寻找答案。
所以这次大善人易承简还是不例外,他走到孙茂荣面前,缓缓停住脚步,准备纡尊降贵倾听一下孙家的请求。
孙茂荣见他靠近,忙不迭换上那张千篇一律的笑脸:“祖宗这就不看了?”
“真是凑巧。”易承简淡淡瞥他一眼,“想看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孙茂荣没料到他这般直白,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干巴巴笑了两声。
易承简最见不得这等人弯弯绕绕、半天不吐正题的做派,眉头一皱:“你到底有事,还是没事?方才在藏书阁里问你不说,怎么,这会儿又跑这儿来堵我?”
“没事……”孙茂荣讪讪道。
易承简不等他把话说完,抬脚便走。孰料那老族长人老腿脚却不慢,一个闪步便绕到他侧旁,拱手一揖:
“……也并非没事。”他话锋一转,堆起满脸的笑,“就是有一批货,卡在潮生谷里,出不去了。”
易承简顿住脚步。
他等着孙茂荣的下文。若真如话面上这般简单,这老狐狸断不会巴巴地跑来叨扰他。
果不其然,孙茂荣见易承简停了步,脸上笑意更盛,接着道:“这潮生谷,往日里也不过是野物多了些,压镖的子弟应付起来虽说不易,倒也不至于寸步难行。可这一回,前头传回来的信笺说,负责接应的队伍,在山谷外头等了足足十日,也不见半个人从谷里出来。”
他说到这儿,小心觑了觑易承简的脸色,见对方眉心似有蹙起的架势,赶紧把啰嗦话头打住,只捡要紧的讲:
“昨天夜里,驻外的子弟正要进谷打探,还没走到谷口,抬头便瞧见——潮生谷上头,升起了一轮红月。”
听到这里,易承简的神色总算有了一丝松动。他侧头瞥了孙茂荣一眼。
孙茂荣忙又在后头补了一句:
“不是月亮变成了红的。是那谷里谷外,头顶那一片天幕上,挂了两个月亮。”
此话一出,方才一直杵在旁边当隐形人的白肃,也微微变了脸色。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朝易承简递来一眼。
红月冲煞,易承简见过一次,印象之深,恐怕是这辈子也难忘记了。
红月升起的那个夜晚,所照之地灵气倒逆,管他是一坳山谷,还是一座繁城。里头的活物,都会变得生不生死不死,茹毛饮血,自相残杀。
他正色道:“不用去了,没得救了,你那批货也别要了,让谷外的人赶紧滚回去。”
但孙茂荣听见这话,却不像往日里那般照着易承简所言即刻下令,倒是有些支支吾吾的,好像还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易承简一看他那样,心中顿感不妙,他语气沉下来,瞬时周遭空气都像是浸进了冰水里,他问道:“你那批货,是什么?”
孙茂荣吓得大气不敢出,头低得更低了,哆嗦着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小,但易承简却听得清楚——
死尸。
易承简当即冷笑一声,他望向孙茂荣,问:“孙茂荣,您今年贵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