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承简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卧房是孙茂荣亲自差人拾掇出来的,被褥锦帐全都是换了新的,墙角熏炉里点着孙府最上等的安神香,香云袅袅,还掺着几分陈檀的甜气。
可即使是这般殷勤周到,易承简现在心里头还是不痛快。
他翻来覆去,总觉得背上那一片伤又痒又麻,加上心绪交杂,太多谜题。扰得人难以安枕。
后半夜他索性披衣坐起,就着烛火,侧过身朝铜镜里瞥了一眼。
脊背上的红痕已经褪成了暗红,一条条虬结盘绕,比前两日竟又清晰了几分,只是那图案依旧支离破碎,东一截西一段,怎么也凑不出个完整的模样。
他盯着镜中看了许久,脑子里浮起的,却尽是在域中那黑衣女郎的脸。
她认得他。而他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依稀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应该很重要。
这个重要不是指对易承简个人很重要,而是她可能对于当前的诸多谜题很重要。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族的域里,为什么死前还要分出一丝残破的灵体留在那?还有什么是她口中所说的,她需要知道的事?她需要知道什么,需要做什么?
照她的说辞,薛湜背上的伤应该也是她刻的。这究竟什么东西?
这种事事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极不好受。
不过再不好受,也好过缺失一大段记忆。
他抬手按了按额心。那里有主仆契留下的印记,平常他会用术法遮住,但那黑衣女郎一眼便就能看穿。
天光尚未大亮,易承简便起了身。门外早有仆役垂首候着,捧了铜盆热水、巾栉胰皂,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个个屏气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易承简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脸,又由着人伺候着更了衣,才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白肃呢?”
“回祖宗的话,白大人在偏院安置那位……故人。”为首的老仆躬着身子,斟酌了半天字句,“大人留了话,说祖宗若是起了,便着小的来禀报。”
易承简“嗯”了一声,没再搭话,抬步出了房门。
孙府这宅子修得极深,前院后宅,回廊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天边泛起蟹壳青,廊下已零零散散歇了灯笼,仆役小厮往来穿梭,见了易承简,无不远远站定、垂手低头,比见了自家主子还要恭谨三分。
易承简一概视若无睹,只拣了条僻静的游廊走。那老仆小跑着跟在身后,涎着脸问:“祖宗这是要往哪儿去?可要小的去唤顶小轿来?”
“藏书阁。”易承简只道了三个字。
老仆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连声道:“是是是,小的给祖宗带路。”说着便引他折向西边。
孙府的藏书阁不似寻常人家的书楼那般修在显眼处,反倒藏在一处极偏的院落里。
四周围着半人高的花墙,青苔爬了满墙,墙根处还结着蛛网,一看便是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阁门紧闭,门前几个值卫的子弟正靠着门框打盹,见是易承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站直了行礼,一叠声地要去通报族长。
“不必。”易承简抬了抬下巴,“开门。”
那两子弟对视一眼,到底不敢违拗,哆哆嗦嗦取出钥匙开了锁。
厚重的门扉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年书卷混着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卷着些微的尘灰,在晨光里浮浮沉沉。
易承简迈步进去。
阁分三层,下层摆的是寻常的经史子集,一眼扫过去,倒是码得齐齐整整,瞧着像是时常有人洒扫的样子。他却不停留,径直朝里走,绕到一面书架后头,那里支着一架窄窄的木梯,通向上层。
“祖宗,”老仆在门槛外张了张嘴,终是没敢跟进来,只讪讪道,“上头的尘灰大,可要小的先上去扫扫?”
“不必。”易承简头也不回,提着袍角便上了楼。
二楼、三楼的书,便与下头大不相同了。
书架上摆的不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寻常典籍,而是一卷一卷的旧档。有的用油纸层层包着,有的就那么裸放在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易承简随手抽下一卷,抖开一看,是孙家早年间的族谱与往来信札,字迹工整,落款俱是“茂”字辈往上数代的先人。
他不急不躁,沿着一列列书架看过去。
孙家世代盘踞西南,明面上经营着镖局、田产、茶庄,暗地里却是什么买卖都沾,这些旧档里光怪陆离,无所不有。可易承简今日要寻的,却一样也不在此。
其实他早也料到,这藏书阁里未必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孙家若真有要藏着掖着的秘辛,断不会大剌剌摆在一处寻常子弟都能看门的地方。只是他这人性子执拗,既起了念头,便非要亲自翻上一遍才肯罢休。
于是那一列列书架,从这头到那头,他逐卷抽看,田产账目、镖局镖单、茶庄买卖、婚丧嫁娶的来往应酬,翻了个七七八八,独独不见半句关于门族、关于图腾的字样。
他要找两样东西。一样,是他背上那幅总也看不全的图案;另一样,则是域中那林族日志里,一笔带过的几个门族。
他找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翻过了小半面书架,关于什么隐世门族的记载,却是少得可怜。
偶尔在一卷杂记里瞧见几句,也都语焉不详,像是指甲盖大小的墨迹落在水里,还没等人看清,就洇成一片,捞不出半句实底。
至于那背上的图案,他更是半点眉目也没有。
他将左手的袖子挽了上去,臂上那一片暗红的伤痕已经结了薄痂,弯弯绕绕,蔓延交错,像几道水纹,又像几茎枯藤,也像什么鸟雀振翅时抖落的残影。
可任凭他怎么瞧,都拼不出一件眼熟的东西。他翻遍了这阁里能寻到的图册、符谱、族徽一类的物什,竟没有一样,能与他臂上这伤对上分毫。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图案若真是什么门族的信物、文字,总该在什么地方留下过痕迹。
可这阁里的东西,不是孙家自家的陈年旧账,就是些市面上买得到的大路货,翻来翻去,竟寻不出一本正经讲各派各族的书。
按理来说,孙府既然是要和各色人员来往交道做生意,许多大族的资料卷札肯定是会弄来研究的,这对于孙府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们最多的就是消息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