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再往深处找找,忽听得楼下又添了一阵杂乱而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木梯下头停住了。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刻意放轻的嗓音传了上来:
“祖宗在上头?”
是孙茂荣。到底还是有人去通报了。
易承简将手里的卷宗不紧不慢地卷好,塞回架上,这才直起身来。
那老族长颤巍巍攀着梯子,探上半截身子,满脸堆笑,正要开口,易承简已先一步道:
“不必上来了。有事说事。”
孙茂荣便真的不再往上攀,只伏在梯上,赔着笑道:“无事无事,老朽就是听说祖宗来了藏书阁,怕这里头尘灰重,又许久没人打理,特来问一句,可要老朽唤几个人来,替祖宗把要寻的书理出来?”
“我要寻什么,你很想知道吗?”易承简似笑非笑。
孙茂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愈发恭谨:“祖宗说笑了,老朽不敢过问……”
“行了。”易承简打断他,“下去吧。这阁里的灰,我自己能受。”
孙茂荣连声称是,蹒跚着退了下去。脚步声远去了,易承简才又抽下一卷,接着往下翻。
这一翻,倒还真叫他翻着了一样东西。
那是在一摞积灰最厚、瞧着最不起眼的旧信札里。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好些封口都未曾启过,也不知是当年忘了发,还是留着没舍得烧。
易承简拣了其中一封,抽出来看,落款与抬头俱是孙家先人与外头往来的客套,写的却是托人修葺宅中机括之事。
机括。
易承简眉梢微动,又抽出几封,一并看了。几封信里零散提着一户人家,姓贺。
内容都极简短,无非是某年某月,请贺氏来府里修个什么、定件什么,事毕付了银钱,往来几句谢礼。间隔也疏得很,早的隔了三五年,晚的隔了七八年,统共就那么几桩,再无更多。
贺氏。善机关,筑石壁,与那林族日志里头的土族,正对得上号。
只是这往来既疏,又尽在明面上,无非是修宅定器一类的寻常买卖,瞧不出半点更深的东西。
这点发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至少叫他明白,孙家与那几家隐世门族,并非全然没有瓜葛。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他正想着,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木梯口,迟疑了片刻,才听见白肃压低的声音:“主上。”
“上来。”
白肃上了楼,靴底落在木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行到易承简身侧,垂手立着,先道:“鉴光已经安置好了,锁在偏院的厢房里,点了两名子弟看守,不会出岔子。”
易承简没抬头,仍盯着手里的信,随口道:“他闹了?”
“没有。”白肃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点不寻常的凝重,“倒是安静得有些过了。”
易承简轻笑一声,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札堆里,这才转过身来。
“白肃,”他忽然道,“你可知道,孙家这些年,都与什么人来往?”
但话一问出口,易承简就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易承简被封印在画里,白肃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肃在十年前才被孙家人从一柄断剑里召出。
他也就比易承简多知道十年的事。
白肃一怔,道:“属下只知孙家明面上经营着镖局田产,至于暗里的往来,属下不知。”
“连你也不知道。”易承简似笑非笑,“那就更该问一问了。”
他朝最里头那面墙走去。墙上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幅旧画,画上山水褪色,纸张发黄。
“这画后头,该有一格暗格。”他道,“门开了,没关严。”
白肃登时会意,轻身上前,抬手去摸那画的边缘。果然,画后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若不是特意去寻,绝难察觉。他回头看向易承简,等他的示下。
易承简却没急着让他开,只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暗格的缝,似乎在想什么。
“把暗格开了吧。让我看看,这藏书阁里头还能给我留了什么。”
白肃应了声“是”,手腕一翻,缓缓将那幅旧画掀了起来。画后果然嵌着一格暗槽,约莫一尺见方,槽口黑洞洞的,里头空荡荡,只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空的。
易承简凑过去看了一眼,嗤地笑出了声。
“倒是不出所料。”他退开一步,将袖子理了理,又恢复了一贯那副懒散从容的模样,“紧要的东西,自然是早早被人取走了,只留这么个空壳子给我们瞧。”
他转过身,朝木梯走去,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侧过头来:
“对了,之前那副孽凉图有下落了吗?”
白肃摇了摇头:“上次追到西蜀便没有踪影了。不过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股势力在盯,若是有风吹草动,应该很快就能发现。”
“嗯。”
易承简随便应了一声,目光透过那扇半开的窗,落在天边渐渐铺开的晨光里,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水真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