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原主是在宫变中被人毒死了吗?
“可怜的孩子,你替我受了这场罪。”公主的叹息轻得像一声羽毛落地,“也罢,我本来就没有打过太子妃的主意,他家那个太子又算不了什么良配,你这一病倒给了我由头好去发作,让那些人露出原型了。”
“待你身子大好,挑个良辰吉日,寻个稳妥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了吧,也好过在这府里蹉跎。”
嫁人?
云归的脑子“嗡”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挣扎片刻,是要说谎还是说实话呢?
举棋不定,那系统曾提醒过他,一切都是他的选择,这不就是游戏嘛?云归在心中哀嚎,要是选错了我还能不能有存档……
新乐公主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人,云归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告诉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公主真相:“姑母,事关自身根本,晚辈不能什么都不说。我自幼被当作闺阁女子教养起居,看似是寻常女儿家,实则天生为男儿身,若是嫁人去了,被夫家发现,不止薛家再受牵连,恐怕公主也会受此影响。”
殿内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下,只剩下二人和一室压抑的沉香。
公主的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打量着他。
云归害怕极了,内心尖叫:我就说我在宫斗里活不过第一集吧!完蛋了!我做了错误的选择,能不能读档重来啊其实我还是很想活着的……
“我知道啊。”公主的回复出乎意料,云归有些震惊,她竟然知道,她竟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让他……
“明月奴,”她唤道,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似乎陷入了遥远的怀念中,“十七年前把你送走的时候,你还只是襁褓里的一个小婴儿,这次再见,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云归还在震惊之中,公主的手已经抚摸上他的脸庞,“我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可是你是我第一个亲手送走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你喊我阿母呢。”
“再唤我一声阿母吧。”
“是阿母迟来了十七年啊,但幸好,薛家人把你教得很好,你长成了一个真诚善良的孩子。”
听到她这样说,云归更是震惊,方才满心惶恐尽数化作茫然,所谓姑母,原来是生母。原主竟然是新乐公主的私生子,那么从小男扮女装,是为了躲避政治斗争吗?
他更是后怕,原来自一开始便被公主看个分明,她刚刚只是试探,看自己是会说谎还是坦诚。
新乐公主看见他躲闪的模样,想到自己与孩子分离的原因,只能更痛心道:“先帝的太子谋逆,将你父亲牵连其中,你外祖母本来就对薛家有不满,她希望我嫁给她的侄子,亲上加亲,这样能更好地维系她的统治,便借此机会将薛家除去。”
“可惜我那时正怀着你,苦苦哀求也救不了你的父亲,一番抗争后将你生下,本想将你留在身边抚养,但你年纪尚小,又担心你还会被卷入政治斗争之中,便只能请求其他人将你带走。”
“你是个男儿,那么你的威胁太大,只有当你是个女儿,才能平安地长大。”
云归浑身发冷,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巨蟒缠缚着,面对这样骇人的真相,他实在害怕。
可如今他是“女子”,皇宫里的人不也担心得要给他下毒吗?无论他到底是谁,只要身处这个位置,就逃不开被吃掉的命运。
“你不恨外祖母吗?”云归轻声道,“不恨她拿你的婚姻作为她的政治踏板,用你的幸福成就她的霸业吗?”
听见这样的说法,新乐公主反而笑了出来,“一开始自然也是愤恨怨怼,但身处权力中心,我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当我开始掌握权力,当我得到更多的声望与财富,那些爱恨都已经渺小得不值一提了。”
“我理解我的母亲,所以希望你也能理解你的母亲,理解我当年的选择,也理解我现在的选择。”
新乐公主抬眸时,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云归,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当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惨死、骨肉被迫流离,我便看透了一件事,唯有手握权柄,才能主宰自己与至亲的性命。母亲利用我的婚事稳固朝堂,拉拢外戚,我便也能借着她赐予我的一切步步深耕,收拢朝臣、积攒势力。”
“所以,你只能是我‘远房侄女’薛明月。”
公主从床头拿来一枚连弧星云纹铜镜,镜中照见一张淡极生艳的脸。
镜中人眉峰清隽带几分英挺,眼尾却生得纤柔绵长,肤白如玉,眉心还有一点天然赤色的观音痣,下颌线条偏秀致,半是闺阁娇妍,半是少年朗俊,恰一副雌雄难辨的绝色容貌,美得诡异又夺目。
新乐公主凝望着镜中人影,语声似乎极为满意:“这般容貌,做闺阁贵女能笼络世家人心,若恢复男儿身份,亦可周旋权贵。”
云归望着镜子里的脸,伸手抚摸有些模糊的镜面,“我不知道。”
公主听见他这样说,似乎有些心软,云归捕捉到她眼中一丝动容,抬眸望向新乐公主,刻意带上几分委屈落寞:“姑母……不,阿母。”
“方才听闻过往种种,我一时心绪纷乱。您保护我躲过刀兵祸乱,这份生育之恩我铭记在心。可方才您望着铜镜所言,期望能让我笼络朝臣、周旋权贵,我不由得心生惶恐。阿母莫非,也是打算效仿外祖母,把我当成稳固权势的棋子,利用我吗?”
云归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试图打动面前的女子,能给他别的出路。
殿内沉香烟气缓缓缭绕,新乐公主方才从容笃定的神情骤然一滞,眼底翻涌复杂情绪。多年母子分离的愧疚,与半生浮沉铸就的野心在心底反复拉扯,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有片刻失神恍惚。
她定定凝视着眼前兼具娇柔与英气的孩子,良久才敛去心绪,重归冷静:“你我母子一场,我也不瞒你,留在我身侧,往后免不了要入棋局,借你帮我扳倒盘踞朝堂的太子势力,富贵荣宠相伴,却再也脱身不得;若你病逝脱身,我也可以将你送你远赴边陲,抹去所有过往身份,一生布衣安稳,只是从此母子缘尽,此生再不能相见。”
云归怔然望着眼前的女子,面对血亲手足,她终究还是心慈手软了些。
“今日你高烧昏沉,外界只当薛明月病重不治。”新乐公主温柔地看着他,“明月奴,从前我没得选择,现在你告诉阿母,你想做回男儿吗?若是你想,我今日便传播你的死讯,那个沙州来的薛明月病重不治身亡,然后给你寻一去处,从此永不返还长安。”
“还是你要留在阿母的身边,继续做这个薛小姐?”
做回自己?云归脑海里闪过他从前的许多记忆,工位、咖啡、电脑屏幕,那样一成不变的人生,望不到尽头的一切。若是他做出其他选择,又会是怎样的人生光景呢?
留在新乐公主身边,便意味着踏入权力中心,前路是万丈风波,亦是万丈荣光。
选择、选择?选择!
他模模糊糊地,开始理解她们当初的选择。
没有权力,性命是别人的,命运是别人的,爱恨生死、骨肉别离,全都由旁人一句话定夺。
想要不被人左右命运,想要护住至亲、护住自己,唯一的路,就是往上走。甘于平庸,只会任人屠戮,身处高位,方能主宰浮沉。
但云归还是谨慎了些:“我已以薛小姐的身份,见过陛下与太子殿下。若此时宣告离世,到时候要是验尸下葬,前后不一,若是被人发现,又该如何交代?恐怕会惹来更大祸端。”
“所以,便当你今日死了。”太平公主看出了他的犹豫,也看出了他的野心,直接截断他的话,“从此世间再无薛家的儿子,只有一个薛明月,往后你便是你自己的悼亡之人。”
太平公主凝视他良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她抬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最终却只是理了理他滑落的锦被。
“我是薛明月,薛明月就是我。”云归低声念道,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突然再次出现,“叮咚——”
“宿主身份确认已完成,薛明月,请开始你的选择。”
薛明月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掌心,掌心里的纹路杂乱,尤其是生命线,短短的一截,好像注定了他一生的命运。
“很好。”听见了薛明月的回答,新乐公主笑得优雅又寂寥,“好好养着,你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既然太子这么怕我将自家人强塞给他,那我就顺着他的意好了,长安城中有这么多名门世家,也有那么多新科贵子,我又何须担心拉拢不到人?”
她转身离去,裙裾曳地,那龙涎香气再度弥漫,这一次,却带着深秋般的肃杀。
殿门开合,光影明灭一瞬,又归于沉寂。
云归独自躺在巨大精致的拔步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他缓缓抬起那只细白的手,看着蔻丹下陌生的指甲,一点点收紧掌心。
长安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