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帐的轻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云归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纯粹的墨黑,带着一点深褐色,在阳光下微微透亮。
探花郎看着帷帐的方向,目光沉静而专注,既不惊愕,也不羞赧。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牡丹,朝云归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几乎蜻蜓点水,可就是那么一瞬,云归觉得那人的眉眼生动了起来,像是一幅工笔山水忽然被人点了一笔颜色,整个画面都活了过来。
云归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他忘了自己正坐在帷帐边上,身子一歪,手肘撑了个空,整个人连带着半边帷帐的轻纱一起朝外栽了出去。
“小姐!”小茹惊叫一声,伸手想去拉,却扑了个空。
轻纱从挂钩上滑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像一朵巨大的白云从高台上坠落。
帷帐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云归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被小茹眼疾手快地拽住才没摔下去,可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却滑了下来,叮当一声掉在了台下。
云归稳住身子,惊魂未定,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台下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看模样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他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支步摇,直起身来仰头看向高台上的云归。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归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他在呼啸而过的记忆中依稀还能辨认,那时宫宴上匆匆一瞥,便是当朝太子李苒。
太子的目光也落在云归脸上,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那一眼看过去之后,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帷帐缺口中露出的那张面孔,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出神。
因为那是一张极其特别的脸。
明明是娇柔的容颜,眉眼间却偏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英气,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剑。石榴红的裙裾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层冷冷的光。
太子看着他,目光幽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将那支步摇握在手里,又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温和地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娘子?”
云归想起那日公主与他说过的话,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公主疑心是太子担心她会将家中女眷强塞于东宫之中,便先下手为强,打算斩草除根,派人在宫宴之上在薛明月的吃食中下了毒。
一想到这些,云归垂下眼睫,飞快地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微微侧过头,朝太子浅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太子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一个陌路人罢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仿佛一阵风从耳边掠过,太子听到他说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可高台上的云归已经站起身来,往帷帐深处退了一步。
“你的珠钗……”太子的话音在风中吹散。
轻纱被人从里面重新挂了起来,遮住了那张脸,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纱幔后面缓缓移动。
太子看见那道影子转过身,朝帷帐深处走去。帷帐的另一头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绘着展翅的鸾鸟,鸾鸟的尾羽上缀着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公主府的鸾车,这天下只有一位公主有次殊荣。
太子站在台下,手里握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目光沉沉地望着那辆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一只手探了出来,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涂着淡红的蔻丹,那只手在车帘上停了一瞬,将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车夫扬鞭,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太子只能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手中的步摇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在他身后不远的街面上,那个骑白马的年轻人也停下了马。探花郎勒着缰绳,把目光投向那辆远去的鸾车。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姚黄牡丹,花瓣已经被他握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发皱。
他将牡丹凑到鼻端,闻了闻,似乎在馥郁的花香之外,还有一股更清淡的香气,辗转萦绕在他心间。探花郎眼中一暗,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他听到身后的其他士子在唤他,便勒紧缰绳,纵马同游长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