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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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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掉落的步摇云归完全没放在心上,等它被送回来的时候,云归正趴在窗边的矮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他的西域游记。

小茹从外面捧进来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雕着缠枝牡丹,四角包金,光看盒子就熠熠生辉。她把匣子放在妆台上,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姐,东宫遣人送来的,说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云归翻书的手一顿,他坐起身来,看着那只紫檀木匣,目光里掠过一丝警惕。东宫的礼,就是太子的东西,他不敢收,也不该收。

可东西已经送到门口了,这么大张旗鼓,想来新乐公主也是知道并默许了这东西送到他这里,总不能退回去打太子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匣盖。

赤金衔珠步摇静静地躺在黑丝绒上,正是那日他在朱雀大街上掉落的那一支。步摇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瓶,另有一封泥金帖子,展开来是太子亲笔写的几行字。

字迹工整温润,和太子那副温润的面孔倒是相称。信里写着前次宫宴惊扰了表妹,他心中十分不安,这些补品是辽东进贡的上好人参养荣丸,给表妹补身子。又说下月初八在芙蓉园有一场诗文雅集,届时长安城的名士才女都会到场,他郑重邀请表妹出席,届时必定当面赔礼致歉。

措辞恳切,姿态谦逊,字里行间让人挑不出毛病。

云归看完,面无表情地把帖子丢回匣子里。

“太子的脑子应该是被马蹄踢傻了吧,那场雅集是我筹备的,他一个唯唯诺诺的太子居然敢到我的场子露面?还说邀请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新乐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从他身后伸手拈起那张帖子,一目十行地扫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明月奴怎么得的病,他心中最清楚,怎么还来假惺惺地示好?”

公主的眼风扫过云归的脸,“还是说他那天看你看得太仔细,起了疑心?”

云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作为公主府中一员,商品就要有商品的价值,既然选择了公主,就没有继续躲藏的理由。

“你想不想去?”公主又问他。

云归想了想,抬起头来:“去。”

公主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是满意。

“他要试探,就让他试探吧。”云归说,“我躲在公主府里一日两日容易,躲一年两年却难,与其让他们疑心更重,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见人,反倒不容易露破绽。”

公主看了他半晌,眼底渐渐浮起一层笑意,她伸手拍了拍云归的肩膀:“你倒是比阿母更豁得出去。”

云归笑了笑,“只可惜我不通文墨,这样的诗文大会,我怕是说不出个什么来。”

“别怕,我会给你都张罗好的。”公主笑着抚上云归的脸,“既然你已到长安,那就要好好露个相,让他们都看看,我公主府出来的人,品貌才情样样拔尖。”

芙蓉园在曲江池南岸,是皇家园林,平日里寻常百姓进不去,只有达官显贵才有资格在此宴饮游乐。园中遍植芙蓉,可惜此时还未到花期,倒是满园的桃花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远远望去如云似霞,落在碧绿的曲江水面上,随波荡漾,煞是好看。

雅集的场地设在园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轩中摆了几十张矮几,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另有美酒佳肴陈列两侧。敞轩三面环水,只有一面通着岸上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云归跟着公主到的时候,敞轩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宾在东侧,女眷在西侧,中间隔着一道花鸟屏风,算是全了男女之防。屏风是半透的纱绢质地,隐约能看见对面的人影,却看不真切面容。当年的上官昭容主持诗文大会时便用此法,既让女子得以参与,又不至于招来闲言碎语,后来便成了长安诗文雅集的惯例。

云归在西侧的女眷席上落座,公主坐在他旁边,几个相熟的贵妇人过来寒暄,公主笑吟吟地一一应对,顺手把云归推到众人面前:“这是我侄女明月,从小在沙州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今日带她出来见见人。”

“沙州”两个字一出口,几位贵妇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变。沙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唐的西陲边镇,风沙漫天,胡汉杂处,在中原贵妇眼里跟化外之地没什么两样,即使是这样的容貌,在她们心中也觉得不衬。她们打量云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轻慢。

云归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垂首,朝几位贵妇行了礼,动作端方娴雅,挑不出半点错处。公主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对面的男宾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云归隔着纱绢屏风望过去,隐约看见几个年轻男子簇拥着一个人走到了正中的书案前。那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他在书案后坐下来,铺纸研墨,周围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

“那边在做什么?”云归低声问小茹。

小茹踮着脚尖张望了一阵,回来禀报:“说是男宾那边在斗诗,要以‘春水’为题,各人即兴赋诗一首,由梁淮先生评判。”

梁淮先生,云归在公主府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年少时便才华横溢,当世大儒,学贯古今,门下弟子无数,自己却极少入仕,常年隐居终南山中。这场诗文会能把这位老先生请出山来做评判,不可谓不重视。

“梁淮先生是崔霁探花的座师。”小茹又补了一句,“梁淮肯定是看在崔霁的面子才来的,不然他可不想和公主扯上关系,他这个人,迂腐得很,见不得女子当政。”

云归觉得好笑,“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装病,你带我回去好了。”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视线穿过纱绢屏风,落在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上。

敞轩里安静极了,只有湖风穿过轩窗的簌簌声,崔霁提笔蘸墨,几乎没有片刻停顿,手腕轻转,便在纸上落下了第一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人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分明,手腕沉稳,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龙蛇,不疾不徐,众目之下,仍然气定神闲。

云归隔着纱绢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任你周遭如何喧嚣,他自岿然不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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