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席上忽然爆发出一声喝彩,紧接着喝彩声此起彼伏,连屏风这边的女眷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云归循声望去,只见梁淮先生从主位上站起身来,手中拿着崔霁的诗稿,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着,几乎藏不住笑意。
“好一个‘一江春水照花影,半入青天半入云’。”老先生将诗稿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得不像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此诗格调高远,气象不凡,更难得的是诗中那分不为外物所动的淡然。”
“《毛诗序》言‘发乎情,止乎礼义’,作诗贵在本心流露,不以辞藻堆砌博眼球,不为攀附权贵改风骨。如今长安诗坛,要么刻意雕琢字句、以险怪炫技,要么曲意逢迎达官、通篇溢美之词,早已丢了吟咏性情的本源。”
这番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梁淮先生门下弟子虽多,能得他当众夸一句的,崔霁是头一个。男宾席上有人面露艳羡,有人窃窃私语,还有几个方才交过卷的年轻士子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得不跟着鼓掌。
崔霁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朝梁淮先生深深一躬,又朝四周的同僚拱手致意,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既不因为拔得头筹而喜形于色,也不因为众人瞩目而局促不安。
公主端着酒杯,透过纱绢屏风打量着那个年轻人,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明亮。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才学。”她放下酒杯,侧头看了云归一眼,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虽然他的老师整日秉持清流风骨,说我牝鸡司晨,明里暗里驳斥我弄权干政,诟病我的行事做派,次次都不肯给我半分情面。”
云归很是疑惑:“什么鸡什么狮?”
公主差点笑出声来,“哎呀,我们明月奴真是在沙州野惯了,看来我真的要给你选个饱读诗书的夫婿才行,好好让你看多点书,不然养在深闺里,真的会把你的心养小了。”
云归只想哀嚎,他一点都不想学那些诗书礼仪,只想快点离席找个地方睡大觉。
雅集进行到尾声时,公主忽然站起身来,绕过屏风走到了敞轩中央,在场的人纷纷起身行礼,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笑吟吟地开口了。
她先是将今日的诗文雅集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夸得在场的士子们个个红光满面,只觉得自己今天是干了件青史留名的大事,然后她话锋一转,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梁淮先生身侧的崔霁。
“崔探花今日拔得头筹,本宫身为半个东道主,自然要有所表示。”公主的笑容亲切而慈和,“这样吧,本宫今日便赏你一样好东西——”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足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本宫有个小侄女,名唤明月,品貌端淑,正是待嫁之龄,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本宫便替她向崔探花提个亲,也算是为今日这场雅集添一桩佳话。”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有人笑着鼓掌叫好,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朝崔霁投去艳羡的目光,公主的侄女,那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荣宠!寒门出身的探花郎若能攀上这门亲事,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当然也不乏耻笑之声,方才梁淮还在席间倡言文人要守身持正,不攀附权门,转头公主当众给他弟子赐婚,可谓是自打其脸。
云归坐在屏风后面,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瞪大了眼睛望向公主,公主却只是回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
我的妈呀公主!你不要害我!云归以为之前她说的话都是闹着玩的,自己一个男扮女装的家伙,要是真的被人绑着去结婚,新婚之夜夫君扒开他的衣服一看,天哪你怎么是男的,到那时候真的收不了场了。
可云归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屏风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有人重重跪下,敞轩里的喧哗声骤然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看着同一个方向。
崔霁跪在了地上。
他方才还站在梁淮先生身侧,可听见公主说完,他便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公主殿下千岁。”崔霁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面,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臣出身寒微,才疏学浅,公主侄女乃是金枝玉叶,华光万千,臣不敢高攀,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敞轩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湖水不倦地拍打着石岸。
所有人都在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他伏在地砖上,靛蓝色的衣袍铺开,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公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崔霁,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过一瞬便恢复了从容,笑了一声:“探花郎这是害羞了吧?不必着急,你回去好好想想,改日再给本宫答复也不迟。”
崔霁没有动,依然是跪伏的姿态,“臣心意已决。”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但臣此生只想读书治学,别无他念,还求殿下成全。”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新乐公主的裙裾拖曳而过,并没有理会跪着的人。
云归很想开口说他也不想成亲,但新乐公主冷冷一眼,云归便不敢多言,面对这个所谓的母亲,他始终是害怕,只好站起身来,其他人亦跟随在她身后,一群人似是轻云而来,又如朝露般离去。
“叮咚——”
一声久违的响声在云归耳边响起,“薛明月婚事已定,剧情进入新走向。”
系统冷冰冰地给出提示音,云归来不及和它对话,那道光团便消失不见,他骤然回头,只能看见那道依旧在地上跪伏的身影。
男子的背影沉沉,让人根本看不清他低头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