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霁这几日闭门不出。
他住在长安城西的崇德坊,一条窄巷深处的小院里。院中只一间正房一间厢房,正房住人,厢房做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搁着石桌石凳,简陋得连个像样的门房都没有。他一个刚中了探花的人,按理说不该住在这种地方,可崔霁宁愿把俸禄都花在买书上,也不愿在吃住上多花一文钱。
从芙蓉园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书案上摊着一卷《汉书》,风吹动书页翻滚,恰恰翻到霍光传。
昔年霍光废立天子、权倾天下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可他的妻子为了让女儿做皇后,竟趁霍光不在时买通医官毒死了许皇后。霍光得知后大惊,想要检举发妻,终究还是犹豫了。他选择替妻子遮掩,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但霍光一死,霍家满门被诛,连带着皇后被废,长安城里姓霍的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崔霁盯着那页书,心中满是沉重。
从头到尾,霍光本人都没有下过毒,他甚至都不知情。可那又怎样?毒死在霍家女眷手底下的许皇后,这笔账迟早要算在霍家头上,霍光生前没有阻止,死后便只能由他的子孙来偿还。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早些年崔家也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可惜崔家在当年的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前废太子宫变失败,清算开始,崔家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揪出来的便是他官至兵部侍郎的伯父,他的公主伯母第一时间翻脸,不但没有出面说情,反而把崔家和前废太子的往来书信交了出去,以证自己的清白。他伯父被赐死那天,长安城下着大雪,尸体暴露于荒野,连个收尸人都没有,被野兽啃食殆尽。
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夫家满门获罪,她若是敢表现出半分不舍,下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她没得选。崔霁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伯母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权力碾碎了脊梁的可怜人。
但是他也很害怕,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面对今日的新乐公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如此渺小,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权贵一句话便可以予夺生杀的存在。
他们崔氏一族人死的死,散的散,父亲死在了岭南流放的路上,母亲改嫁与他再无相见。姐姐妹妹被收入掖庭为奴,崔霁本也要沦为奴籍,幸得一位没有子嗣的远房叔父收养,替他洗去奴籍,好不容易熬过凄冷的童年,来到大儒门下艰难求学,眼看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却不想还要经此一遭。
他心中不可能没有愤恨。
薛明月。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芙蓉园纱绢屏风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公主府那堵青砖墙上,骑坐在墙头上的那个少年,还有那日朱雀桥边初初见面,那张瑰丽绝艳的脸。
那个人就是薛明月。
公主的侄女,沙州来的薛家小姐,这些信息让他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公主把一个没了爹娘的侄女养在府里,如今到了婚嫁之龄,自然要替她物色一个好夫婿,更要替她自己拉拢一些值得拉拢的人。
而他这个从前可谓罪臣之子的探花郎,没有根基也没有什么靠山,正好拿捏。通过这门婚事,公主或许还能拉拢上自己的老师,还能收获一批考学士子的追随。
他自然明白公主的盘算,若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可能眼睛不眨便立刻答应了,或许还会兴奋得彻夜难眠,但他不愿意再被人拿捏了。
崔霁闭上眼睛,伯父倒在雪中的尸体似乎还在他的眼前,新乐公主那早死的前夫不也是这样的结局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前各自飞。一朝飞入王侯殿,满门性命付尘灰。
他不愿意做第二个伯父,更不愿意做第二个公主前夫。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一步一步站稳脚跟,而不是靠谁家的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登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他亲自体悟过。
可说理是说理,当他跪在公主面前,说出“臣心意已决”时,脑子里依然会闪过那个墙头上的少年。
月白衣袍,银簪束发,从墙头落进他怀里时扬起脸,可以看见他眉心一点的观音痣,而那双明亮的眼睛抬起眸子时,里头清楚地倒映着他的脸。
面对这样一张美丽的脸,任何有爱美之心的人都会心头一动,但越是美丽的东西,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高,崔霁向来谨小慎微,比起那些将到眼前的荣华富贵,他更愿在书卷古佛前度过一生。他绝不能容许自己因美色而误事,他绝不能娶这个人。
崔霁皱着眉,内心思绪万千,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新科探花绝食抗婚的事情在长安城中传开来了,流言像白鸽一样四散纷飞,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矛头指向新乐公主与薛明月,指责他们专权弄人。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终究还是传回了公主府。小茹把这些事说给云归听的时候,云归刚被迫练完大半篇字帖,墨迹还没干透,他搁下笔,捏着发酸的手腕,有些庆幸道:“他是宁死都不肯娶我,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人可以干涉别人的选择,我也不想嫁人。”
“为什么不嫁?”新乐公主站在门口时便听见了他们主仆的对话,特意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来,有些气恼地伸指点了点云归眉心的观音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已经十七岁了,无论是嫁还是娶,都不能在我府上空耗着。”
“外面说得多难听啊。”云归捂着脸撒娇道,“姑母姑母,这样一来我的名声更差了,而且这件事情对你的名声也不利,给别人留下你强迫良家的影响,民心有失的话,岂不是让太子有机可乘?”
公主似乎被他说服了些,但她毕竟是政斗老手,轻易便看穿了崔霁的苦肉计,“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件事既然是我错点姻缘而起,那不如你就代表我,去崔霁府上探望慰问一下吧。”
云归:……
他想开口拒绝,在感受到新乐公主凌冽的目光后,只能改口道:“我收拾收拾就去……”
绝食第三天,崔霁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衣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梁淮从终南山赶来,跪在他床边老泪纵横,一个当世大儒哭得涕泗横流,说崔霁若死了他这把老骨头也不活了。同科的进士们轮番登门相劝,连同期状元都来了,虽然他是代表公主来当说客的,但这位卢状元倒是个厚道人,带了一堆吃食,坐在崔霁床边也没有摆架子,反而苦口婆心地劝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就是不愿意,也不必拿命来赌。公主那边总有转圜的余地,你先吃点东西,咱们慢慢商量……”
崔霁就闭着眼睛听着,不动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卢状元说得口干舌燥,也是没招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报,说是薛家小姐来了。
卢状元大喜道:“哎呀来得好!快来劝劝吧,别真的出人命了。”忙跑出去迎接人。
云归坐在马车里,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整张脸,他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命是真苦。
马车在窄巷口停住,云归被小茹搀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院门半掩着,门口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邻居,被公主府的侍卫挡在外面,卢状元的随从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卢状元在里面等着了。
云归今天穿的是一身紫绡襦裙,搭着一条胡绿色的泥金披帛,脖子上缠了几圈玉片与玛瑙串成的珠链,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喉结,帽沿垂下的轻纱也把他那张艳丽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他提起裙摆跨过院门的门槛,听见身后的邻居们窃窃私语。
“这就是公主那个侄女?”
“看不清脸,可能是个丑八怪吧,但排场倒是不小。”
“就是她把崔探花逼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