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的脚步不停,大步迈入院子里。
卢状元在正房门口等着,见云归进来,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救星,云归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整个院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屋子里很暗,窗纸多年没换,透进来浑浊的日光。屋里的陈设极简陋,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两把竹椅。书案上堆满了书卷,墙角也堆着书,甚至连床头的矮几上都摞着半人高的书册。这个人穷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置办不起,却舍得花银子买这么多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那日在花园里,从崔霁衣领间闻到的一样。
房间的主人就躺在靠窗的木榻上,崔霁背对着门口,身上盖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连侍奉的人也没有,真是清贫。
云归只能看见他背对的身形,鸦青色的衣领外露出一截后颈,瘦得骨节分明。
干脆摘下帷帽搁在桌上,云归又拉了把竹椅,不请自来就在床边坐下。
“崔探花。”他唤了一声。
崔霁好像没有听见。
“崔霁。”他又唤了一声,这回连敬称都省了。
崔霁终于动了动,他慢慢地翻过身来,面朝云归,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原本状如琉璃,只是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看人时目光变得涣散。在看清了来人的脸,他有些怔愣,随即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是气恼还是窘迫。
崔霁挣扎着撑起身子,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声音嘶哑而冷淡:“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小娘子自重,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云归挑了挑眉,好家伙,都饿成这副模样了,还跟他讲男女授受不亲,可我本来就是男的,看你又何妨。
“你说得对。”云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这地方确实不是我该来的,但我姑母让我来,我能不来吗?你当我愿意来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崔霁似乎是没有见过这样不知礼数的人,干脆偏过头去不看他。
“崔霁,”云归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你。”
崔霁的头转回来了一点。
“你敢绝食抗婚,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这就是文人铁骨铮铮吗?有骨气。”云归道,“但你要是真饿死了,我会落个什么名声?满长安的人都会说是我薛明月逼死了新科探花,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崔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对不住你,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小娘子的名声,恕崔某顾不得了。”
云归知道这种道德绑架对崔霁没有用,于是换了一套怀柔的说辞:“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死了一了百了?你读了那么多书,从奴籍熬到探花,熬了十几年才熬到今天,就这么不体面地死在这里,你也心有不甘吧。”
崔霁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褥,青筋暴起。
“小娘子倒是了解得很仔细。”他似是自嘲道,“你既然把我崔家的旧账翻得这么清楚,那就更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宁愿饿死也不做你的夫婿。”
他抬起头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云归,目光里终于有了几分锋芒:“你也知道我伯父是怎么死的,他娶了不该娶的人,站错了队,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我的家人们因此受到牵连,偌大一个家族,就这么分崩离析。”
“新乐公主的野心朝野皆知,现在的朝堂无非就是在公主与太子两姑侄之间斗法罢了。若是她赢了,我便是她棋盘上的一枚闲子,用完就可以丢掉。若是公主输了,我就是第二个伯父,满门抄斩,尸横荒野。你们公主府的门槛太高,我崔霁实在高攀不起。”
“你自己也是政斗遗孤,刚从沙州回到长安,难道一下就被繁华富贵迷失了眼睛吗?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吗?”
他喘着气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床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云归看着他咳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站起来倒了一盏茶,他本来想把茶递过去,可看着崔霁那张倔强的脸,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放下茶盏,从桌上抓起一个冷硬的蒸饼,掰成两半,走到床边蹲下身来。崔霁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云归已经捏着一块蒸饼塞进了他嘴里。
崔霁整个人僵住了,他大概从出生到现在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一个世家贵女,蹲在他床边,一只手掰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冷硬的蒸饼强硬地往他嘴里塞。
蒸饼是卢状元带来的,搁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塞进嘴里硌得牙龈生疼。可云归的动作不容拒绝,那双眼睛瞪着他,凶巴巴的,眉心那一点观音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鬼魅如罗刹。
“吃。”云归说,“少说屁话,七尺男儿,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要是真想死,等吃饱了再死也不迟,饿死算什么本事?”
崔霁嘴里塞满了蒸饼,说不出话来,他本能地想往外吐,可云归的手指死死地抵着他的下巴,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一时间窘迫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他这辈子遇到的都是知书达理的体面人,即使是马球场上的较量也是点到为止,哪里见识过这种路数?他真的被吓住了。
口中蒸饼虽然凉了,但麦香还是有的,在意志与本能的较量间,崔霁落败了。
他嚼碎咽了一口,空了三天的胃忽然被填进了一点东西,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泉水。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胃里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云归也听见了,他松开手,满意地看着崔霁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蒸饼咽了下去。
“对嘛。”云归把剩下的半块蒸饼塞进崔霁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眉心的小痣随着他的表情微微上扬,“这就对了,少说那些大道理,人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也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刻,而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对其他人又没有什么影响,其实我的名声也不要紧的,大不了回沙州……”
崔霁的脸色有些难看,云归大概摸清楚这个人的品性了,崔霁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淡薄,一旦触及他的底线利益,他也会做出激烈到甚至玉石俱焚的反抗。
新乐公主,你可真是给我安排了一个好人家啊。云归在心中叹气,但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行了,你先吃点东西吧。”云归转身拿起桌上的帷帽,重新戴回头上,轻纱垂下来遮住他的脸,他从纱幕后看着崔霁,哄道:“我会和公主据理力争的,你且放心,很快我就会想到解决的办法,在此之前,你先别饿死自己。”
他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脖子上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方才和崔霁缠斗的时候,那串玉片玛瑙珠链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一颗,滑到了锁骨下面。
云归的手指一僵,但刚才屋中灯光昏暗,崔霁又急又气,想来是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珠链往上拽了拽,确认遮严实了,才推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