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从崔霁住处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想办法,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整整一晚上。
小茹以为他又病了,更忧心不已,但云归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只想着盘算着一件事,他该怎么说服公主,把这门亲事彻底推掉。理由他想了许多,比如崔霁真的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外面流言已经很难听了,再逼下去只会让太子渔翁得利;退一万步说,他薛明月也不是非嫁不可,大不了回沙洲,在千佛洞里剃发出家。
他铺开纸笔,正儿八经地列了一张清单,将他的理由一一写下,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当讼师了,等墨迹晾干,准备等公主心情好的时候呈上去。
可他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第二天清晨,云归照例正在书房里练字,练到一半忽然手腕酸痛,毛笔坠在纸上,染花了刚写好的字帖。
他心中也烦躁,决定拿着他的书信立刻去找新乐公主。刚到公主寝室前,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半开的窗棂里望出去,正看见公主身边的长史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脸色很不好看。
长史是公主府的老人,平日里最讲究体面,走路都是四平八稳的。他放下笔。
长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正厅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云归的耳朵里。原来是公主在太子身边安插的眼线刚刚递回来的消息,说是太子昨晚便派人去了崇德坊。
“太子给崔探花出了个主意,”长史小心翼翼道,“说既然崔探花不愿娶薛小姐,不如换个由头,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心有所属,钟情于宋宰相家的小女儿,实在不忍辜负。如此一来,拒婚便是守信,而不是抗命,这样面子上谁都过得去。”
公主没有回话,目光冷峻,长史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太子还说,薛小姐那边他愿意代为周全,他说……他愿意做主让崔探花娶宋氏女为正妻。至于薛小姐……太子说,他可以纳薛小姐为侧妃,毕竟也是他的表妹,正好亲上加亲,今日一早,太子府的聘礼已经——”
“胡闹!”公主的声音打断了长史的话,声音不大,但其中的怒气足以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什么聘礼?”
“给薛小姐的聘礼,”长史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到府门口了。”
云归躲在窗棂后,也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巨响,公主手里的玉如意已经断成了两截,断裂处的碎玉散落在她的裙裾上。
“做什么侧妃?”公主沉沉目光压着怒火,周身的空气都压抑起来,“李苒那个小崽子,居然敢让我的侄女去做妾。”
云归知道,公主只有怒到了极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时候,才会直呼太子的名讳,平时都还能维系一下表面的姑侄关系。
“尽管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当初宫宴上给明月下毒的人,必然就是李苒安排的。上次下毒这次下聘,他弄这几出又是何意?本来就担心我会将家中女眷塞给他,日防夜防的,如今又来我府中下聘礼,真是反复无常啊。”
“李苒这家伙,真不是好拿捏的主,他是觉得我哥哥将监国大权分点给他以后,就能越过我随意行事了吗?这天下还没轮到他当家呢,他要试探我的底线,我就让他看看,踩过这条线是什么下场。”
她说到这里,不怒反笑,“宋宰相那小女儿今年才十五,养在深闺里谁都没见过几面,如今倒好,连面都没露就被她亲爹拿出来当了投名状。看来宋琨是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了。行,他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人身上,本宫成全他。”
公主手一指,“是该想个法子,断掉这小子在朝中的左膀右臂了。宋琨是第一个,那就从他开始。”
“给我把这些脏东西原路返回,让抬箱子的人排成队,从朱雀大街正中间走过去,越多人看见越好。”
“再给我起草一封感谢信,写侄儿美意,姑母我心领了。只是不巧,明月那孩子已经有了意中人,不是旁人,正是今科探花崔霁。两个孩子两情相悦,在芙蓉园诗文会上便已互生好感,我做姑母的总不能棒打鸳鸯,还请侄儿体谅,往后莫要再提纳妃之事,免得打扰了这对璧人,传出去让人耻笑。”
她说完这番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封信不要偷偷送。让送信的人站在东宫正门口,当着禁众人面,大声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