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人都害怕得跪下,云归还靠在廊柱上,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的心也沉了下去。与太子他只打过几次照面,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城府有多深,而崔霁那边,云归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不会接受太子的建议。他宁死都不肯做公主的侄婿,又怎么会甘心做太子的棋子?
可云归来不及去想崔霁了,因为公主已经从正厅里走了出来,她早已看见了他。
云归站在廊柱后面,和公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公主的眼睛里还带着方才未熄的怒意,眼尾微微泛红,看见她这样,虽然云归与她并不亲近,但云归依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痛。
“你都听见了?”公主问。
云归点了点头,公主没有多说,转身往书房走。云归跟在她身后,本想把自己拒婚的书信交给她。他本来以为可以慢慢说服公主,可眼下这个局面,太子已经先人一步,把刀架到了公主的脖子上,公主若是退让半步,就在气量上都输人一步了。
“姑母。”云归走进书房,他的语气尽可能轻描淡写,甚至还笑了一下,“既然这样,不如我出家好了。”
公主转过身来看他,今日小茹给他画了时兴的飞霞妆,白里透粉,胭脂极淡,仅面中浅浅晕开。云归已经彻底妥协了,顶着这张脸画什么都行。
“沙州就有千佛洞,我小时候常去看那些工匠在石壁上画经变故事,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些画工一辈子都待在洞窟里,就点着油灯画壁画,画完一面墙又一面墙,一直画到老了画不动了为止。那样的日子,我觉得也挺好的,我耐得住寂寞,还能吃斋念佛给阿母祈福。”
“我怎么能再将你送回沙州。”公主自然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这么委屈地离开。
“那我就在长安附近找个道观当道士,日日夜夜为阿母祈福。”
公主被他逗笑,目光里的怒意慢慢地褪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走到云归面前,抬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不行。”她的动作温柔如慈母,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你回到长安,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你就绝不能再这样落魄地离开。明月奴,你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和我站在同一战线上。”
“我若是失败了,太子必然不会放过你们,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赢下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云归没有想到公主是如此坚决,“你也看到了,太子把聘礼都抬到家门口了,这是公然挑战我的底线。他想让我退,我偏不让他如意。”公主说道,“明月奴,崔霁和你有没有缘分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和他背后那些都在观望犹豫不决的人,绝对不能再站到太子的队伍中去,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们成婚也只是个虚名,我会让你们分房而居,互不打扰,你的身份也不用操心。”
“可是崔霁——”云归犹想挣扎。
“没有可是。”公主打断了他,“今日日落之前,我会让崔霁跪在公主府的正厅里,亲口应下这门亲事。”
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公主转身拿起一枚令牌,递给守在门外的长史。长史接过令牌,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云归听见院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朝着府门的方向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有说辞,在这绝对的权威面前简直轻如鸿毛。他以为自己能说服公主,能让她回心转意,他甚至以为他能帮崔霁摆脱这个困局。他劝崔霁活着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可他现在才发现,活着和选择怎样活着,根本是不同的。
这里运行着与他先前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法则,云归居然觉得他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终于意识到最开始系统给他的提示,一步错步步错,他没有办法逃离这个漩涡去了,只能站在他的母亲身边,帮助她成为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存在。
云归站在书房的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前世的自己或许真的是死去了,此刻只有一个穿着襦裙、戴着珠链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飘荡。
他想到崔霁,崔霁现在会还躺在崇德坊那间破屋子里,等着他想出解决的办法吗?还是继续他的绝食?然后被公主府中的人强行带走,参加一场没有人祝福的婚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