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霁直接被软禁在公主府中,跳过纳采、问名等一系列步骤,婚期定得匆匆,婚事也极为迅速。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新乐公主财力雄厚,还是将这场婚礼大操特办。
府中绫罗织锦从府库深处一匹一匹地搬出来,铺满了整座府邸。新乐公主将她别府旁的宅子买下,作为薛明月新婚的住所。住所楼下的海棠林是早就有的,但公主嫌不够茂盛,命人从洛阳的别苑里移来了三十株垂丝海棠,连夜栽下去,又在树根处埋了豆饼和骨粉,催着它们赶在婚期之前开花。
婚礼当日的清晨,长安城落了薄薄的雾。天还没亮,府中数百仆从就已经忙开了。厨房里宰杀着牛羊鸡鸭,从东市请来的波斯厨子在烤全羊的铁架前忙得满头大汗,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顺着回廊一路飘到了后院。
管灯烛的老宫人带着二十个小丫鬟,一盏一盏地检查那上千盏红纱宫灯,灯油要添到七分满,多了怕溢,少了怕烧不到天明。管酒水的管事领着人在酒窖和宴厅之间来回搬坛子,剑南的烧春、河东的乾和葡萄、波斯的金樽蜜酒,分门别类地码在宴厅两侧,坛口都用红绸封着,上面贴了金箔剪的双喜字。
云归就在这片喧嚣里醒来。
准确地说,他是被两个女官从锦被里拉出来的。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透进来淡淡的青灰色光,海棠枝的影子印在窗纸上,被晨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条浸了温水的帕子就盖在了他脸上,那给他绞面的老宫人姓裴,据说是公主的奶妈,在宫里伺候过两位天子,又侍奉了公主三十多年,一双手像老树根一样,绞脸的时候又快又狠。两根丝线在她手指间交错绞缠,贴上皮肉的那一刻,云归差点弹起来。
“当年公主出嫁的时候,”裴嬷嬷一边绞一边说,“也是我给她绞的面。那时候公主比娘子还小两岁,脸皮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绞就红了一大片。我就跟她说,殿下,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娘子,你也忍忍。”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但她只是把丝线上的绒毛弹掉,换了个角度,继续绞。
“一晃而过,二十年了呀。”崔嬷嬷似乎也开始怀念起来。
云归坐在那里,忍着脸上绵密的刺痛,听着裴嬷嬷絮絮叨叨地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二十年前,裴嬷嬷大概也是在这座府邸里,给另一个女子绞面。那时候新乐公主十五岁,大约是真心欢喜地要去做新娘的。那时候公主的脸上应该没有今日这般深的城府,她咬着嘴唇忍住绞面的疼,心里想的大约是那个将要娶她的男子,要做长安城中嘴美丽的新娘。
二十年的光阴,像那两根丝线一样,绞来绞去,绞去了多少人的青春,绞碎了多少人的美梦。
绞完了脸,裴嬷嬷端详了他一会儿,道:“郡主这副骨相极美,老婆子也进过宫,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贵妃雅士,那些人的相貌都是万里挑一的。可像娘子这样的,也着实不多。”
“容貌是武器,但容貌也会衰老,只有权力不会背叛它的主人,望您铭记于心。”
云归怔然地看着她,但其他侍女已经上前要为他上妆。
先用玉刮刀挖出铅粉在掌心匀开,一层层敷上他的脸。敷罢铅粉,又取胭脂轻轻拍开,青黛来自波斯,黑中透青,兔毫笔蘸了,沿着他的眉骨一笔笔描过去,将那本就生得极好的眉形描得更长,斜飞入鬓。金箔花钿贴在眉心,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粒星。最后是番红花蕊调的口脂,裴嬷嬷用小指沾了,细细涂在他唇上,再用丝帕轻按,让那层朱红服帖均匀。
“好了。”裴嬷嬷退后一步,眼里似乎泛了点水光,又低头藏了过去,“您看看,还满意吗?”
云归转头望向铜镜,一时怔住了。镜中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颊绯红浅淡如三月桃花,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眉心一点金星,唇上一抹朱红。脂粉没有遮盖他的五官,反而将他眉眼间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美放大到了极致。他看起来像一尊刚刚完工的白玉雕像,冰冷却美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缥缈。
“裴嬷嬷,”云归轻声说,“你画得真好。”
裴嬷嬷笑得温柔:“您会是这一天最幸福的人。”
本朝女子出嫁,依的是“红男绿女”的古礼,新郎着绛红,新娘子穿青绿。那套青绿色的嫁衣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紫檀木的衣箱里捧出来,衣料用蜀锦,青绿的底子上用金线绣了缠枝牡丹,牡丹的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不同深浅的金线,花蕊处缀了极小的珍珠,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整幅裙摆。
换衣服时只有小茹可靠近,中衣、外衫、半臂、披帛、蔽膝、大带,一样一样地往身上套,每穿一层都有相应的礼仪。裴嬷嬷一边替他穿衣一边低声念着吉祥话,什么“衣锦还乡”“带绾同心”“长命富贵”,云归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布,感觉自己像一棵树,被一层层锦绣缠绕。
衣服刚穿好,新乐公主来了。她没有让人通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寝殿门口。殿内的丫鬟嬷嬷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
云归从铜镜里看见公主的身影,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大袖对襟衫,下配一条泥金长裙,头上梳着高髻,簪了一支九尾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流苏,垂到额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站在云归身后,亦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
“裴嬷嬷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挥退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