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只剩下她和云归两个人,新乐公主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九尾凤钗,那是她自己的首饰,此刻却被她亲手簪进了云归的发髻里。凤钗很沉,插进去的那一刻,云归觉得自己的头皮被扯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动。
“明月奴,”公主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云归知道她的意思:“记得,阿母说过,这世间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此处容不得我,那我便只能做薛明月。”
“记得就好。”公主的手落在他肩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如削葱,却重若千斤,“今日之后,你就不仅是我的侄女了,还是探花郎崔霁的妻子,无论你是否愿意,这世界的一切或许都是冥冥之中便注定的,你我奋力挣扎,或许都无法与之抗衡。”
云归在铜镜里对上公主的目光,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眼神中既有杀伐果断,亦有深谋远虑,但此刻却流露出一点不舍的温情,仿若今天变回了母亲。
“阿母,”云归轻声问道,“要是崔霁恨我,这该怎么办呢?”
公主的手从云归肩上移开,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清晨的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摇晃晃。她望着楼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棠林,声音很是平淡:“他恨不恨你,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为你所用,你有没有能够让他即使恨你厌恶你却也离不开你的本事。”
“但若你问我的真心话。”她转过头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月奴,这长安城里恨你的人,永远比你爱的人多,你要学会和这些爱恨共处。”
傍晚时分,迎亲的队伍出发了,说是迎亲,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过场,新郎官是被金吾卫“护送”着从公主府侧门进来的。崔霁身上穿着绛红袍服,像是深秋枫叶的颜色,可穿在他身上却怎么都不对味,那个人立于马上,原本清隽孤峭得像一竿修竹,忽然被裹在花团锦簇中,倒有些不适配。
傧相是公主府的司马,在公主门下做了十年的清客,最擅长在各种场合说各种得体的话,沿街给人们发放铜钱果糖,好像这场婚事真的是两厢情愿、明媒正娶的一样。
新郎被引到正厅,那里已经摆好了青庐。
青庐是本朝婚礼最郑重的仪式,用青色的布幔在厅堂正中搭一座帐,帐内设同牢盘、合卺杯,新人要在帐中同食一牲、同饮一杯,才算礼成。
公主府里的青幔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碧色轻容纱,薄如蝉翼,从梁上垂下来,在烛光里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帐内还铺了一张完整的白虎皮,同牢盘是银鎏金的,盘底錾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盘中盛着一整只烤乳猪,皮色金黄。合卺杯则选了一对玉杯,用一整块和田羊脂玉掏空雕成,杯壁薄得透光,杯身上刻着“同甘共苦,生死相随”八个篆字。
宾客众多,早已在此等候着,要一睹这对新人的风貌。
皇帝来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是微服出宫的,只带了二十个羽林卫和两个贴身内侍,穿一件玄色圆领袍,在正厅的上首坐了。
太子李苒比他父亲晚到了半刻钟,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月白色的圆领袍用银线绣了暗纹,腰间的蹀躞带是西域进贡的犀牛皮所制,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佩件。
尽管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但毕竟还是一家人,他进门的姿态也好看,不疾不徐,温润儒雅,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模样。太子先给皇帝行了礼,又转身给新乐公主行礼,口称“姑母安好”,声音清朗,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新乐公主笑着受了他的礼。
时辰已到,云归被裴嬷嬷和两个喜娘引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的团扇也是精挑细选,扇面糊着上好的蚕丝绢,由绣了一对交颈的鸳鸯,扇柄是紫檀木的,垂着一条大红色的流苏。
他用团扇遮着面,从扇缘的上方偷偷往外看。首先看见的是皇帝,和上次在宫中见面时相比,皇帝似乎又老了一些,鬓边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头顶,可他坐在那里,像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里的老狮子。然后是太子,太子在看他,目光灼灼的,虽然隔着一柄团扇,云归还是觉得那道目光。
最后,他终于看见了崔霁。
崔霁站在青庐旁边,被韦司马和两个健仆围在中间。一身红袍,眉眼萧萧清举,皎如玉树临风前。
云归的目光和他相撞,只有一瞬,崔霁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