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要是能独处,希望自己能和他好好解释吧。
云归由崔霁牵着手,走入花厅之中。这场婚宴虽然是为他们两人而设,主角却不是他们,后面的戏台之上有真正的大戏要唱。
宴席的菜品极尽奢华,有冷盘八道,鹿肉脍、鲈鱼鲙、蜜渍梅子、糖霜核桃;热菜十六道,炙驼峰、蒸熊掌、炖鹿尾、煨甲鱼;主食四种,有雕胡饭、胡麻饼、蒸饼、馎饦;甜品八道,有酥山、酪樱桃、糖蒸酥酪、蜜煎花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云归对这宴席的安排很是满意,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他发现崔霁在看着他,便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但崔霁避开他的目光,又看向其他人去了。
啧,云归在心中默念,真是无趣的木头。
皇帝坐了主桌的首位,左右分别是新乐公主和太子,其余宾客按照品级和亲疏分坐在各桌,觥筹交错,倒也热闹。云归坐在崔霁身边,只觉得这场宴席漫长得像一场酷刑。
他不能多吃,裴嬷嬷交代过,新娘子吃多了不雅观,又不能乱动,嫁衣太沉裙摆太大,稍微一动那些金线牡丹就哗啦啦地响。他也不敢乱说话,毕竟在座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心里不知道转着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
最让他难受的是太子,太子坐在皇帝右手边,和云归之间只隔两个人,整顿饭的工夫,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他。
“表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太子端着酒杯,隔着新乐公主朝他微微举起。
云归还没来得及回答,公主先开了口:“太子可要慎言,这叫宋宰相家的小娘子听见,怕是要伤心了。”
太子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酒杯,依旧温和地笑着:“姑母说的是,侄儿失言了。”
“你说五郎有心仪的姑娘了?”皇帝问道,“他可从来没和朕说过。”
“皇兄,”新乐公主转向皇帝,笑意盈盈,像寻常人家兄妹闲话家常,“你可别说我又欺负你儿子。”
“不瞒你说,原先我也是动过心思的。明月奴年纪正好,品貌你也瞧见了,配太子不算高攀。我本想把她许给太子,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可惜啊——”
她顿了顿,朝云归那边看了一眼,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那日放榜游街,她偏生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探花郎打马走过,我这侄女便挪不开眼睛了。回来就跟我闹,说姑母,旁的我都听你的,这一桩你让明月自己做主,我还能说什么?只得随她去了。”
云归心中抗议:其实我没有……
但身旁的崔霁抬起了头,眼神晦暗不明,猜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
“所以说啊,牵红线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缘分没到,强扭的瓜不甜。不过皇兄你也该上上心了,太子妃的位置空了这么久,朝中大臣的女儿们等得头发都快白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平生最爱给人做媒。”
“宋宰相家那位小娘子,年方十五,知书达理,生得也是花容月貌。宋宰相自己又最喜欢太子,三番五次地夸太子贤德。皇兄你看,这不正好是一桩现成的良缘?”
这话一出,在场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宋宰相是坚定的太子党,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三个儿子两个在朝中做官,还有一个在陇右带兵,这样一门亲事,对于太子来说简直如虎添翼,可对于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就难以明了了。
云归低下头,用余光去看皇帝的脸,皇帝的酒杯不再转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竖纹。
云归似乎清楚了在场的局势,这位皇帝,他忌惮着自己的妹妹新乐公主,可他也同样忌惮着自己的儿子。本朝从开国以来,玄武门前便常年血流成河,父杀子,子弑父,弟弟踩着哥哥的白骨登上皇位,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宋家和太子结亲,对太子来说是如虎添翼,对皇帝来说,却是如鲠在喉,卧榻难眠的事情了。虽有血缘相连,但天家之中,又有多少亲情可言。
太子也黑脸了,他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有些维系不住。新乐公主这些话是说给皇帝听的,本来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就不见得多紧密,公主这样多说一嘴,倒会让皇帝觉得太子一直在结交权臣,甚至不惜用姻亲关系来绑定。
一桌子的人都不说话,满堂的烛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歪歪斜斜,仿若夜行的鬼魅。
新乐公主很是满意,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重新变得轻快:“皇兄,太子的事改日再说罢,今日的主角是我的明月奴,别耽误了他们的好时辰。”
众人像是得了赦令,纷纷端起酒杯往新人这边敬,笑声重新响起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把方才那片刻的静默盖了过去。可云归注意到,皇帝直到离席都没有再笑过,太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