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云归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他低下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自然是偏向新乐公主的,可是太子这一味谦卑受辱的模样,他也捉摸不透。
他往前走着,这时候,那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太子李苒探出头来,刚刚掀开帘子时他便在人群中看见了薛明月,等公主府内车马一走,他便迫不及待来打招呼:
“明月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云归回过神来,行了个礼:“太子安好。”
他心下很是震惊,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坐在这么简朴的马车里,还这么不凑巧与他碰面。
云归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男装圆领袍,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束着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一些。他有些担心太子会觉得异常,但城里也流行女子着轻便骑服,太子或许不会多疑。
太子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锦盒,微微一怔:“可要去哪?不如我捎你一程。”
“路途不远,还是不打扰了。”云归想拒绝,他不想让太子知道自己买画送人又被赶出来这一连串丢人的事。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最终没有追问,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吧,可是要去西市?我正好顺路。”
云归犹豫了一下,自己跑得急,回去也无所事事,下午的太阳又大,干脆还是上了车。
他总不能还想毒死我吧,云归心中暗想,毒死我更好,我还不想玩了呢。
马车不大,布置得素净雅致,云归在角落里坐下来,把锦盒搁在膝上,低着头不说话。太子坐在他对面,倒了一盏茶递过来,他没有接,太子就把茶盏放在了矮几上,也不勉强。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方才看见了吗?”太子忽然开口,云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然是温润明亮的,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
“我看见了。”云归说。
太子笑了一下,“让个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姑母的人有要事在身,我等闲人何必挡道?”
“你不是闲人。”云归脱口而出。
太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闪烁。
“你是太子。”云归道,“你是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你给公主让路,旁人只会说你软弱可欺,不会说你谦逊礼让。”
太子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和公主府的人争道?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参我骄纵跋扈,不敬姑母。我赢了面子,输了里子,实在是不值得。”
“我是姑母的侄女,你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不怕我原封不动转告她吗?”
“表妹何须这样防范我。”太子笑道,“我只是个过路人罢了,不忍你一人在街上踽踽独行。”
小茹窃窃出声:“其实有我跟着……”
太子看着云归今日的装扮,只有一根素簪插在发髻中,他便问道:“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呢?说来凑巧,那支簪子正正落在我的面前,不由感叹或许是上天安排,让我有机会能与表妹再见。本想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但是公务繁忙,只能托人替我归还。”
“那日宫宴让表妹受惊,实在是我之过错,还望表妹不要心存芥蒂。”
云归淡漠道:“我的首饰太多,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只步摇了。”
“不说这些了。”太子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云归怀里的锦盒上,“你这盒子里藏的是什么?可是要去西市鉴宝?”
云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锦盒打开,将画展开了一截。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可是《观无量寿经》中‘未生怨’一节。”他说。
云归一愣:“殿下认得这幅画?”
“认得。”太子道,“前世父亲求子心切,杀了儿子的前世,想要让他快些转世,因此留下了难解的怨恨,后来的父子相残,所作所为,不过都是宿命使然。”
云归怔怔地听完,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自己确实好心办坏事。
这并不是一个带着祝福的故事,这个朝代的人们普遍相信佛法道义,因果轮回,而崔霁的族人死得不明不白,他收到这样一幅画,就好像有人在宣告他,他也生来便带着罪孽一样。
“你要送给谁?”太子问。
云归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他看着太子那双通透的眼睛,忽然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没用。
“崔霁。”云归于是说。
太子“哦”了一声,意味不明。
“他生气了吗?”太子又问。
云归没有说话,可他攥着锦盒边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太子看着他的手,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那幅画重新卷起来,塞回锦盒里,合上盖子,推到矮几的一角。
“别去西市了。”他说。
云归一楞:“为什么?”
“西市多奸诈的胡商,想来你是被骗了,那个胡商既然能骗你,或许做完你这趟生意就关门逃跑了,你现在过去也找不到,何必白费力气?”
太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幅画留着自己看也好,当个教训,下次买东西之前,先搞清楚买的是什么,再做决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