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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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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抱着锦盒兴冲冲地回到府上,他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这幅画的笔法和构图都无比精妙,或许能让崔霁品鉴一二。

他想着崔霁,那个人总是冷着一张脸,眉目间像是终年不化的积雪,若能让他微微动容一下,这八十两银子便花得值了。

他特意挑了个崔霁在书房的时候去敲门,小茹想跟着,被他挥手撵走了。送礼物这种事,人越少越好,万一崔霁不收,也不至于在旁人面前丢面子。

东厢书房的门虚掩着,云归用脚轻轻踢开,探头进去,看见崔霁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不知看了多久了,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叫人来换。

“崔照邻。”云归抱着锦盒走进去,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今日去西市逛了逛,看见一幅画,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崔霁从书卷上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放下吧。”

不咸不淡的语气,像在吩咐仆人,云归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性,也不恼,把锦盒放在书案上,三两下解开丝带,将画卷展开。

“你看看,这是西域来的壁画摹本,胡商说这是‘未生怨’一节,我觉得画得不错……”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崔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崔霁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整张脸的神色变化万千,云归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他试探着问,“这画有什么问题吗?”

崔霁没有回答,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幅画上,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卷的边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你买的?”他压低声音问道,似乎在极力忍耐。

“对啊,今天在西市,一个胡商的铺子里找到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画吗?”

云归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未、未生怨啊,胡商说这名字的意思是不会有怨恨,挂在书房里能化解——”

崔霁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绕过书案,走到云归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云归从未见过的风暴。

“你这是要拿这画讽刺我吗?”

云归还一知半解,便听见崔霁冷着脸道:“你知道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吗?古印度摩揭陀国的频婆娑罗王年迈无子,他请来相师占卜,相师说山中有一位修道者正在坐禅,死后将投胎为太子,频婆娑罗王求子心切,先是派人劝说修道者早点死去投胎,修道者不为所动,国王便下令将其杀害。”

“修道者死后果然投胎为王子,但心怀怨结,尚未出生便与父亲结下深仇,因此被取名为阿阇世,意为‘未生怨’。阿阇世太子长大后,受恶友的煽动,得知他父亲当年害死修道者的真相,并被怂恿他弑父篡位,阿阇世遂发动政变,将父王囚禁在牢房中,断绝饮食欲将其饿死。”

“所以未生怨的意思是,一个人还没有出生时,他的怨恨就已经种下了,这是他来生的恨意,他生来就要背负如此罪孽,一生都逃不掉这份诅咒。”

云归愣住了,崔霁指着画上那个跪地哀求的人影,“这幅画画的是杀父!弑君!是这世上最不可饶恕的罪孽!”

“你拿着这幅画来送给我,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他不知道一幅画还有这么多含义,他只是知道崔霁对佛法壁画也有研究,想要投其所好而已。

“滚。”崔霁连该有的风度都没有了,对云归下了逐客令。

云归觉得自己的心被人在胸口上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崔照邻,我真的不知道。”云归急切地想要解释,“我根本不懂这些,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我说滚!”崔霁一拳砸在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出来,洇黑了铺在案上的宣纸,“我不想看见你,现在,立刻,请你出去。”

云归看着崔霁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极了,不是那个在马背上淡然如水的探花郎,不是那个在青庐里念诗的新郎官,好像这个愤怒的样子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像困兽一样用力撕咬着靠近它的一切。

于是云归扯过那幅画,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云归抱着那幅画出了府,大步流星地往西市走,走得又快又急,小茹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着他,他也一概不听,越想越气。

崔霁发火是有道理的,换了谁收到一幅画着杀父弑君故事的画都会发火。

他还气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楼兰人,笑眯眯地说“未生怨就是不会有怨恨”,也不告诉他画中含义,八十两银子反而买了一顿骂。

他一定要去把画退了,把钱要回来,然后再狠狠质问那狡诈的商人一番。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云归没有乘车,便侧身让到路边,看见一队车马从街那头缓缓行来。

车驾的规制不算高,但打头的侍卫穿着明光铠,腰佩横刀,一看就是东宫的人马,马车后面还跟着几辆青帷小车,上面坐着的人穿着官服,像是刚从政事堂议完事出来的朝臣。

车队行到云归面前的时候,对面又来了一支队伍,打头的应该是公主府的长史,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七八个幕僚和护卫,排场不大气势却不小。

两条队伍在路口相遇了,谁也不愿多让一步,让对方先行过去。

帘子掀开,似乎是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东宫车队打头的侍卫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公主府长史的方向行了个礼,然后退到路边,引着队伍将整条街面让了出来。

公主府的长史笑着道了谢,骑着马径直过去了,身后的幕僚和护卫鱼贯相随,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有声。

云归站在路边,清清楚楚地听见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又是东宫的车马给公主让路?”

“可不是嘛,隔三差五就有一回,堂堂太子,连自家府上的幕僚都压不住,还要给公主的人让路,啧啧。”

“这太子当得也太憋屈了。”

“憋屈又怎样?谁让他是太子呢,上面有皇帝压着,旁边有他姑母盯着,他敢多说一句?老老实实让路呗!”

“要我说啊,这太子就是个摆设,什么都不如新乐公主,国家交给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心呢?”

“嘘!你不要命了?太子就是太子,国家再怎么不济,也不能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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