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佛诞日,长安城从清晨起便热闹起来,各坊寺庙钟鼓齐鸣,善男信女扶老携幼前往浴佛。可这一日最引人瞩目的,却不是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而是由新乐公主举办的文会。
这场文会从半个月前就开始造势,比之前的规格还要高出许多,文会的场地设在芙蓉园最大的临水殿中,殿内摆了百余张几案。殿外临水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供女眷们歇息观景。
公主特意吩咐,今日不论男女,凡收到请柬的皆可入席吟诗作赋,不必避讳,这一条引得许多久居深闺的贵妇才女们跃跃欲试,成了长安城里连日来最热的话题。
云归作为公主府的亲眷,天不亮就起来梳妆,小茹给他挑了一件水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披帛是淡淡的鹅黄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抽芽的春柳。发髻梳得高高的,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畔垂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那只从梁淮那抱来的小猫,正站在妆台上,歪头看着云归,小茹唤道:“碧玺,下来!”
碧玺是云归给猫起了名字,但那猫只听云归的话,旁人喊它它一概不理睬,“碧玺,过来。”
云归刚唤道,黑猫一个跳跃,便跳到他的膝盖上,温顺地等着云归给它顺毛。
“今日这装扮可真好看。”小茹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由衷地赞叹。
云归对着铜镜看了看,束紧了脖子上的珠串,点了点头:“走吧,别让姑母等急了。”
到了芙蓉园,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宾在东侧,女眷在西侧,中间的屏风已经撤下,寓意是男女同乐,但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云归在西侧落了座,目光越过人群,在东侧的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没有看见崔霁。
他心里有些没底,崔霁前几日与他一起去请梁淮先生出山,可梁淮那个老倔头,先前是皇帝下诏他才肯出席诗会,不然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他真的肯来吗?崔霁说到底只是他的学生,万一梁淮不答应,崔霁能有什么办法?
正胡思乱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云归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他一进门,满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云归的目光却越过梁淮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崔霁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襕衫,外罩天水碧的纱袍,姿态闲适,笑容温润。他身旁还有好几位素来清高,从不参与朝中宴饮的名士,此刻却都围在他身侧不远处,隐隐然以他为中心。
新乐公主顿时喜笑颜开,亲自迎了上去。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大袖衫,头上戴着赤金凤冠,珠翠满头,通身的富贵气派,可她对梁淮说话时语气却格外谦和:“梁淮老先生肯赏光,本宫荣幸之至。”
梁淮拱了拱手:“殿下客气了,老朽不过是一个山野村夫,当不得殿下如此抬爱。”
“老先生当得。”公主笑道,目光移到崔霁身上,那一眼意味深长,“崔郎君是老先生的高足,本宫爱屋及乌,早就想请老先生来府上一叙了。”
文会正式开始后,公主先致了开场词,公主向来得体,不卑不亢,倒是让不少原本对她心存芥蒂的人改观了几分。
文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公主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梁淮面前,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
“梁老先生一生治学,桃李满天下,本宫仰慕已久,今日借这场文会,本宫想向老先生讨个人情。”
梁淮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公主:“殿下请讲。”
“本宫已经从圣上那获得了旨意,想要再设立一个文学馆,延揽天下英才,编修典籍,讲学论道。想请老先生出任馆主,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殿中忽然安静了,前朝亲王便设立过王府的文学馆,那实际上是私人智库与政治班底,十八学士皆一时俊彦。
若是真能修建,那么便相当于公主有了自己的“翰林院”,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招揽天下士人的名头。而梁淮如果答应,就等于公开站到了公主这一边,他在文人当中素有人气,若他公开站队,便相当于给天下文人释放了信号。
梁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崔霁一眼。
崔霁迎上老师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梁淮收回目光,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殿下盛情,老朽却之不恭,但年事已高,这一大事,还是交由照邻负责吧,他是您侄女的夫婿,又是当朝探花,大理寺评事,想来比我更适合。”
话已至此,梁淮明确表示了推辞,虽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但梁淮能接受邀请也已经向天下士子释放了信号,公主依旧笑容满面,顺着梁淮的话看向崔霁,崔霁适时起身,举起酒杯,向梁淮与公主敬了一杯。
“臣,愿不辱命。”
崔霁也算是彻底站队了,新乐公主对他很是器重,文学馆的筹备事宜大半交到了他手上,从选馆址到草拟章程,事无巨细都要经他的手。崔霁越忙,云归便越见不到他,但他身体也不太好,索性逗猫弄花,更乐得自在。
端午日近,长安城里弥漫着渐渐浓郁的艾草香,云归立在廊下,看侍女们踩着梯子往檐角悬挂菖蒲。那些碧绿的长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他伸手接了一片飘下来的艾叶,用指尖碾碎了,苦涩的气味猛地窜进鼻腔。
“已经到夏天了啊。”云归喃喃道,自他来到这个地方,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时日,前身的记忆逐渐模糊,这天地之间,好像真的只有薛明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