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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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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乐公主之前虽然身份尊贵,却一直偏居一隅,在朝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新乐公主素来就有礼贤下士的名声,公主府中财资丰厚,当世有许多士大夫,就和后世的知识分子一样,大多穷得很。公主体恤他们,时常派人送些银钱、米粮、笔墨纸砚去,正是雪中送炭,聊表心意。

渐渐地许多士大夫开始对新乐公主心存感激,甚至有几位耿直的老儒公然说:“公主殿下真乃士林知己也。”于是远近翕然响之,为她营造声势,宰相门生多出于她门下,隐隐有盖过太子的势头。

崔霁虽然是梁淮的得意门生,但经过这一场婚事,梁淮对他的态度也晦暗不明起来,所以崔霁决定亲自去一趟终南山。

临行前一日,崔霁谁也没说,只是准备了马匹和干粮,出了正堂,却在回廊上遇见了薛明月。

云归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手里拿了一卷小说,正倚在廊柱上看得入神,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檐,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崔霁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明日我去终南山,拜访梁淮先生。”

云归从书卷上抬起眼来:“我也去。”

崔霁微微一愣:“山路崎岖,来回要好几日,你还是……”

“我还没去过终南山,听说那里是个隐居的好地方。”薛明月打断了他,“我听姑母说,就在终南山的华严寺里,有一位从西域来的符咒师,他画的符很灵,曾经救过我一命,我想去拜访他。”

崔霁想起薛明月一直以来身子就不太好,凉热交替的时分便容易咳嗽,先前来长安还大病一场,新乐公主遍请名医替他调养,总不见大效。

“那就一同前去吧。”崔霁有些心软道。

第二日天不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公主府后门悄悄驶出。出了长安城的启夏门,沿潏水一路南行,到了午时便望见了终南山青黛色的轮廓。

进了山,路便窄了,马车走不了,云归便下车步行,也不嫌山路崎岖,走得比崔霁还快,崔霁骑着追月在他身后唤着他:“明月奴!等等!”

山间的风吹乱了云归的头发,那根银簪摇摇欲坠,他伸手拔下来,满头乌发便倾泻而下,在午后的山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云归干脆用发带拢起头发,梳起一个高马尾。

他回头看了崔霁一眼,崔霁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华严寺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只有三进院子,香火也不甚旺盛,守门的小沙弥说,那位西域来的符咒师两个月前就离开了,也不知道去向,不知何时回来。

云归站在寺门口,看着空空荡荡的禅房,案上还残留着几张用朱砂写过的黄纸,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他将桌上的符纸收入怀中。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料气息,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走吧。”云归叹气道,“看来是找不到能治我病的人了。”

原本是崔霁牵着马,云归坐在马上,但山路难行,云归也不好意思让崔霁一直牵马,便邀请同乘。

云归不会骑马便坐在前面,崔霁在他身后揽着绳,姿势很是暧昧。束起的马尾,有些杂乱的发丝略略拂过崔霁的脸庞。

两人同骑在追月身上,追月很是兴奋,但山间杂草多,它跑不开,便有些烦躁地抖动,一抖云归便不受控制撞入崔霁怀中,崔霁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云归护在两臂之间。

云归在他怀中仰头,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清艳的脸上,崔霁很难再移开眼。

“我脸上有东西吗?”云归道,崔霁沉默片刻,最终道:“嗯。”

听到他这样回答,云归在心中反而暗喜,这是一张让人很容易心生喜爱的脸,即使崔霁原先如何抗拒,他依然还是会被这样一张脸吸引。小小崔霁,轻松拿下罢了。

原来有一把好刀在手是这样的感觉,云归越来越理解新乐公主对权力的痴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竹篱笆围成的院子,有三间茅屋,屋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院里养了几只鸡,正在树根底下刨食。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树下的竹椅上翻书,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

梁淮比云归上次见到时还要清瘦一些,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

他着一件灰布袍子,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往那一坐,便让人觉着这满山的松风明月都是他的所有。

崔霁翻身下马,上前行了一礼:“老师安好。”

梁淮放下书,目光从崔霁移到云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这就是你那位公主钦赐的夫人?”

“是。”崔霁侧身让开一步,“这是我新婚的妻子,薛明月。”

云归赶紧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梁老先生。”

梁淮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着他的脸,云归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只能尴尬地笑。

“薛娘子光彩动人,配我这愚徒实在可惜。”

云归忙道:“不不不不!”他瞥了眼崔霁,只见崔霁也在偷看他,两人视线交错了一瞬又火速移开。

“你们婚礼时老夫抱恙,没能前去祝贺,而今倒要麻烦你们奔波,来看我这个老骨头。”

梁淮笑道:“薛娘子倒是与新乐公主一样,有一双澄澈的眼睛,似愚而非愚,似拙而非拙,满是慧心。上次诗会老夫还对您心有偏见,唯恐我徒儿会受欺辱,而今得见,实在是这小子赚到了,找了个好仰仗啊。”

云归听出来梁淮在夸他,但也不知道是真夸还是假夸,装傻道:“老先生说得太夸张了,我与照邻是两相扶倚,没有谁仰仗谁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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