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喝茶吧,我那些学生,一旦做官以后,再来这山上找我时,就不再只是心无旁骛地论学了。崔霁,你此番前来,又意欲何为?”
“梁先生。”崔霁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先生还肯见我,已经是大恩,霁代公主殿下谢过。”
梁淮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崔霁坦然受着,并不移开视线。
梁淮道:“你既然已经找了靠山,又何必再来找我这个远离尘世的老头?无论是公主还是太子,谁赢了谁输了,跟我都没有了关系,我只想在这山上种菜养猫,到了年纪便该知天命,不要强求因果。”
“你可知道我最忌讳的是什么?”
崔霁说:“攀附权贵。”
“知道还来找我?”
云归听得胆战心惊,他从小就怕被老师训话,像崔霁这样的好学生都逃不开,云归更是确定刚刚梁淮对他说的话是明褒暗贬了。
崔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先生,霁以为,士人忌讳攀附权贵,却不忌讳辅佐明主,公主殿下虽是女子,却有兼济天下之心。先生若肯听一句话,霁今日便不算白来。”
“你拖家带口过来,是给新乐公主当说客的吗?”梁淮冷冷道,“如果是因为这个,便不必再谈。”
“是,也不是。”崔霁屈膝,直接跪在梁淮面前,“先生著书立说二十年,门下弟子数百人,教他们读圣贤书,明天下理。先生教过我,士人最忌讳攀附权贵,但也教过我,士人最不能做的事是独善其身。”
“如今长安城里是什么局面,先生比我清楚,当朝主政者并无多大才干,最终角逐还是在公主与太子之间。”
“三代以降,天下皆以男子为尊,但并非天生如此,只是礼法使然。但即使是周公制礼时,周王朝也有女君摄政的先例,周穆王的王后俎姜也可以参与国家大事。故礼法之设,原本就不拘男女。”
“但后来为什么会变成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呢?是后世的儒生们根据自己时代的需求,把经典往严苛的方向去解释附会,一代代叠加,才把女性参政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事。”
“先生从前治学,也教过我不应以偏见视人,有能者胜,无德者黜。治国若涉渊水,罔知攸济,但求舟楫之稳,不必问操桨者是男是女。”
崔霁从袖中取出新乐公主的请柬,双手递上。
梁淮冷脸看着他,“你倒是把治学的诡辩研究个明白了,但老夫问你,如果今日老夫不答应你,你又打算怎么办?”
崔霁想了想,说:“在山脚租间屋子住下,隔三日上山一次,替先生挑水劈柴,是我折辱了老师,理应为老师当牛做马。”
“你当我这里是茅庐三顾?”梁淮哼了一声,“当年就不该收下你这个学生,还是当时太心软,罢了,天下易主是迟早的事情,士人有建功立业的野心也很正常。”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低头读了起来,读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让崔霁意外的话。
“老夫可以去文会,但绝对不会替新乐公主站台。端午文会,天下士子齐聚,是为了论学,这才值得老夫走一趟,但老夫不会替任何人说话,也不会替任何人背书。”
崔霁谦逊地弯下腰,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同意了。
“至于公主想做什么,那是公主的事,我在山里住了二十年,不问朝政,今后也不打算参与。你崔霁要替谁做事,是你的选择,老夫不拦你,只给你一个忠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切莫摇摆不定,最后落得一无所有啊。”
崔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霁明白了,先生肯去,霁已经感激不尽。”
两人对话时,云归正在一旁无聊地逗猫。梁淮养了一只黑猫,这猫全身漆黑,只有四爪雪白,毛色光滑油亮,养得极好,就是性子冷冷的,不爱理人。
云归在一边使劲逗弄,那猫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舔着毛。云归听见他们讨论着什么,他听得似懂非懂,又想起公主的叮嘱,不由觉得好笑。
这世界上要是真的有隐士,就应该隐没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而不会待在离长安这么近的地方。
那只黑猫有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云归盯着它看,然后缓缓伸出手,停在一个适中的距离。
“喵喵。”云归学着猫的声音,“给我摸摸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只黑猫歪着脑袋看着前面奇怪的人类,云归就这样伸着手,一人一猫就此僵持。
崔霁正跟老师说这话,眼角余光瞥到角落的云归,有一瞬间愣神,梁淮便叹息道:“照邻,你的心乱了,心乱时往往是不能做决定的。”
那只黑猫忽然站起来,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云归的跟前,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蹭了蹭。
云归小心翼翼地把黑猫抱起来,那猫便缩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墨绿的眼睛望着他的脸,像是已经被他驯服。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云归小声说,“你愿意被我驯服了吗?”
黑猫“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梁淮叹道:“这猫我养了三年,一点都养不熟,不给摸也不给抱,这小孩一来它就这么亲昵,唉,真让我伤心。”
“你们把它抱走吧,就当是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梁淮忧伤道,“看来猫也知道择善而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