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太子已经勒住了马,而亲王李芜策马追上马球,一杖挥出,又进一球。
云归看见崔霁从地上慢慢撑起身子,一只手按着左肩,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有人上前搀扶,太子亦下了马,崔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走向场边,他的左臂垂着,显然是不敢用力了。
场上四对十,最终仍大获全胜,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赐了四位骑手,太子备受嘉奖,亲王李芜明明是打入最后一球之人,却被冷落在一边,表情很是淡漠。崔霁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如常地接了赏,甚至还微微欠身谢了恩。
云归望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赛事过后,宴会开始,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吐蕃使臣虽然输了球,倒也不见恼怒,与唐朝的官员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络,仿佛马球场上的那场较量,真的只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游戏。
云归坐在新乐公主下首,面前摆满佳肴美酒,他动也没动。太子正在给人祝酒,今日他大出风头,新乐公主不见得有多快乐,不痛不痒地应付了过去。太子正要看向薛明月时,云归起身悄悄退了场。
崔霁去了偏殿休息,他换了衣裳,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左肩处微微隆起,大约是上了药包扎过,他正与几位文臣说话,神情是一贯的温和平静。
云归便候在廊下,等他社交完。
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崔霁正坐在榻边,一件中衣半褪,露出左肩上一大片青紫的淤伤。一个小厮正在替他换药,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出去。”云归说。
小厮看了看崔霁,崔霁微微点了点头,小厮便放下药瓶,顺手带上了门。
云归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看着崔霁肩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伤,“太子是故意的。”
崔霁慢慢将中衣拉上,遮住了那片青紫,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处,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若是进了那一球,风头就太过头了,太子那一撞反而帮了我。”
崔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格外深沉。
“太子又如何?”云归的声音冷下来,“他是太子,就可以随意伤人?旁人就该忍气吞声?”
崔霁沉默了片刻,说:“今日之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我才不担心你。”云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下闪烁,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看得崔霁很是心惊,“崔霁,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在敲打你?因为你已站在公主这边?”
崔霁没有回答,云归缓缓站起身来,拿着药瓶给崔霁上药,他故意使坏,有些用力地涂抹,崔霁皱着眉看他,“娘子这般用力,怕是要让我半条手臂都废掉了。”
“疼死你好了。”云归恶狠狠道,“我知道公主与太子斗得火热,你这样出风头,他肯定看不惯你。”
崔霁有些意外地挑眉,“娘子也能看出些门道来了,看来这些天耳濡目染,也是学到了一些权谋之术了。”
云归掌心用力,崔霁“啊”了一声,“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这里没有你的娘子,只有我。”云归冷哼道,崔霁反而愣住了,“你……”
云归手下动作放缓了些,崔霁安静了一会,又道:“他是太子,始终是皇帝的儿子,将来大统还是会由他继承,我今天吃点亏,稍微屈服一下,还能换来一定的安稳。”
“太子又怎样?”云归嘀咕道,“公主还是先皇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妹妹,他做得了皇帝,我母亲为何做不得?而且是你自己说的,士人不可独善其身,立法之设,本就不限男女。”
崔霁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确实是这样说过,但你要知道,公主能有今天的地位,除开她自身的能力,最大的仰仗还是她的皇帝兄长,真正的皇权还在她的皇兄手里,只有她的兄长还愿意听她的话,她才能一直掌权。”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但公主与皇帝是兄妹,皇帝与太子却是父子,而今皇帝身体不好,真要政权更迭,必然也是子承父业,还是不要和太子弄得太僵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