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焚着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新乐公主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里正拨弄着一串碧玉佛珠,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瓣缀在碧绿的叶子中间,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云归轻手轻脚地踏入内堂,从门口掀了帘子,朝她行礼。
“过来坐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云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阿母……”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惩罚崔霁吗?”公主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将佛珠换到了左手边。
“因为他私自去见了檀华公主……”
“不止如此,他还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疾驰,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幸好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若非巡街的金吾卫提前打了招呼,这件事早就传到御史台去了。”
“朱雀大街乃是皇家颜面,当朝官员竟然敢在街上策马狂奔,惊扰百姓,单是这一条,就够他在刑司待上十天半月。太子党羽一直抓着我府中人有僭越之举不放,而今崔霁闹出这事,太子党羽更是有机可乘了。”
公主隐隐有怒意,云归忙替崔霁辩解:“是因为我晕倒了,他一时着急,想将我送去医馆才会这样,不是有意招摇。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是儿体弱,才让他乱了方寸。”
“这么看,你们感情很好啊。”公主又道,“他已经知道你是男子了?”
“阿母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问呢?”云归低下头去,尽量让公主觉得他的模样很是可怜。
“他是有私心,但对你还是有些真心,不然这么精明的家伙,怎么会自乱阵脚,明知城中纵马是大事,仍义无反顾呢?”
“还是太年轻啊。”公主的神色变得温柔,似乎还有些揶揄,云归反而心更慌乱,崔霁为什么要这样,崔霁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昏倒,他应该也会这样做吧。
“你们去见了檀华,她说了什么?”
云归不知道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眼线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只能实话实说:“檀华公主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她无法评判谁对谁错,只是她实在伤心,因为她失去了她的丈夫与孩子。”
听见云归这样说,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还困在过去,半生已过,看来是没救了。”
“也罢,就随她去吧。”
“明月奴,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当你做出第一个选择,就要承担第一个后果,然后你会发现此后还有无数的选择在等待着你。而做出了选择以后,总会要失去些什么,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代价,从来都是如此。”
“有些人就是无法承担选择过后的代价,才会如此自我折磨。”
云归看着公主平静的眼睛,他向来看不透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子,“我的父亲也是你必须舍弃的东西吗?”
“你舍弃了他,换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云归问。
“当然没有,但当我发现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以后,都会无数次面临不同的难题后,我便释怀了。我也没有办法评判当时的对错,因为我不会回头。”
佛珠安静地垂在她腕间,公主的目光落在窗外红艳的石榴花上。
“我已经站在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上。”
“你恨我吗?我的孩子?”
新乐公主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云归也同样平静,因为那些爱恨在滔天的权势面前真的太渺小了。
“我无法怨恨我的母亲,我尊重您的选择。”
云归听见了公主长长的叹息,“我很同情檀华,虽然说落子无悔,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无义地活着呢?”
“您要是真的心冷,早在当年就把我打掉了,又或者把我流放在沙州,一辈子都不会召回长安。”
“您让我一直以女儿身示人,也是在保护我,要是让世人知道您还留有子嗣,皇帝与太子对您的疑心可就更重了,到时候不是制衡那么简单了,恐怕欲除之而后快了。”
“太子殿下更不会容忍了,他连自己的兄弟都防着,何况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
云归拉住新乐公主的手,“可见母亲心中,终究是留了慈悲的。”
公主笑着抚过云归的眉眼,“始终是我亏欠你,你若能堂堂正正地以男儿身份出现,我又何须担心皇帝的那些孩子们?现在皇帝重用我,无非觉得我一个无夫无子的寡妇碍不着他儿子们什么事,在他们眼里,一个女人再怎样翻腾,终究是在替别人做嫁衣。”
“你比李苒聪慧,比李芜果决,比那些养在深宫里的皇子们强上十倍百倍,可因为我不能,所以你也不能。”
“我已经在这条路上失去了太多,失去了我的母亲、丈夫、儿子,失去了我的同伴同僚,所以我一定要争,我要赢下这一局,好让那些人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是如何走向权力的最高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