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来看着云归，“崔霁这个人，是才俊难得，但心思太深，手段太多，先前我就和你说过，他用得好是把利刃，用不好会反过来伤了你。”

“阿母是担心他有二心？”

“我不担心他有二心。”公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有野心的人反而好控制，你给他想要的，他就会替你卖命，名利、权势、前程，这些我都可以替你给他。但我担心的是他太聪明了，总能左右逢源、两头讨好。”

“这样的人不会真正忠诚于任何人，他只忠诚于自己的判断，一旦风向变了，他会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

云归心里微微一沉。

“不过也罢，因为我也确实需要这样的人，在朝堂上立足，身边不能只有忠臣和莽夫，还得有几个聪明人，这就是用人之道。”

“先前的事情其实我都清楚，只要他们不越界，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主重新拨动佛珠，“这一次只是敲打，让崔霁知道分寸，文学馆的事先放一放，等他想明白了，还自有别的差事给他。”

云归心中有些佩服这个女人，能在朝堂上走到今天，只有赶尽杀绝的狠厉是不够的，还要掌握一手既能杀又能放的驭人之术。

无论是仇人也好，恩人也罢，在他们这些高位者眼里都是可以被利用的东西。他们已经没有了爱恨，纵横谋划，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而已。

再去追问当年废太子案的真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看着公主鬓边新生的白发，云归温顺地跪拜在她面前，“阿母辛苦了。”

公主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世间每一位普通的母亲。

“去吧，去看看崔霁吧。”她说，“我唱了黑脸，该你去唱白脸了，记住了，施恩要有施恩的姿态，不要急着给他承诺，你要让他明白这次是谁替他将代价扛下来的。”

崔霁因为街上急驰之事，被公主杖责二十板，公主府的执刑人下手极有分寸，杖杖见血，看着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

云归从内堂出来，沿着回廊往东厢走，走到半路，看见崔霁躺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碧玺趴在他的腹部，难得没有躲开他的手，任由他一下一下地挠着下巴。

崔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云归笑。

“你阿母可有罚你？”他问。

“她才不会罚我，不过狠狠训了我一顿。”云归故意把话说得狠了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崔霁后背隐隐透着血，又有些难受。毕竟是因为他晕倒了，才让崔霁心急受伤的。

“你还好吧？这样躺着后背不疼吗？”

崔霁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意料之中的事，幸好他们没有真的很用力，只是想给我个教训而已。”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如何？”崔霁弯腰把碧玺抱起来，那黑猫难得温顺，窝在他臂弯里眯着眼睛，“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殿下愿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新乐公主真是心胸开阔，也是惜才，把我这种与她有仇怨的罪臣子弟留下用事，还将侄女嫁给我，即使我去追查旧案，她仍是宽容大量饶恕我。”

云归看着他，问道：“那你现在呢？是否对她有忠诚之心了呢？”崔霁只是对着云归笑，却不回答，云归又问道：“崔霁，你到底想要什么？”

崔霁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我从前知道自己想要的，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让崔家回到本该有的位置。”

“但当我真正来到长安，在这名利场中滚上一遭以后，我又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了。”

“从前那些极其看着的事情，我忽然都觉得没有意义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即使我让崔家重新光耀，那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呢？”

“我从前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就能在这场棋局里保全自己，可现在才明白，棋子永远是棋子。下棋的人不会在乎棋子的死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输赢。”

云归弯下腰，坐在崔霁身旁，碧玺贴近他，跳到他的怀里，“你怎么这么悲观，这可不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了啊。”

“明月奴。”崔霁笑着伸出手，点了点云归眉心的红痣，“我说过，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云归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找到一丝虚伪，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好吧。”他说，“我姑且信你，毕竟我还要仰仗你。”

碧玺在崔霁怀里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