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进入了雨季,急雨袭来,总让人猝不及防,府里海棠早已凋零,但雨滴落在仍然繁茂的枝叶上,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声响,时时令云归难以入眠,恨不得把园中树木全部移植出去为好。
碧玺被他惊醒,从床尾跳到他腿上,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砍树当然只是气话,第二天雨停了,他看着那些被雨水洗得油亮的海棠叶子,又觉得它们无辜得很,生于园中又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事情,人的感情又如何能转移到无知无觉的草木上去呢。
崔霁被调去万骑营做个闲散文书,已是半月前的事了。那道敕命下来,明升暗贬,云归也是懊悔,自己当时要是不和系统作对就好了,就不至于让崔霁如此慌乱,出了大差错。
新乐公主的冷落是意料之中的事,朱雀大街是皇家尊严的象征,除了皇帝銮驾和边关急报,任何人不得在道上纵马疾驰。
崔霁那日为了送云归去医馆,在朱雀大街上策马狂奔,虽然事出有因,但终究是犯了忌讳。公主若是轻轻放过,御史台的弹劾奏章第二天就会堆满皇帝的案头,还会连累公主背上纵容家人僭越的罪名。
小茹给他搬来了椅子,坐在廊下听雨乘凉,雨声急切,
小茹站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虽然廊下淋不到雨,她还是担心云归受凉,云归怎么劝她都固执不走,他知道小茹是心疼他,这些天府里的变化,小茹比他还要敏感。
云归也越发意识到世态炎凉,府里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仆役们,意识到了当下的情况,干活也不再勤快。从前崔霁刚升迁,书房门槛几乎要被那些想攀关系的士子踏破,如今调任闲职,门前冷落,连平日里殷勤备至的清客也都识趣地不再登门。
小茹抱怨道:“煎药的侍女不知道去了哪里,要不是我去看了一眼,那药都要烧干了!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躲懒去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云归笑着接过那药罐,一口气喝完,“唉,幸好有你,危难时刻见真情,只有小茹你会一直陪着我。”
“那当然,小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一句话,负心多是读书人,什么什么的……”
“负心多是读书人,无情最是帝王家。”云归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小茹愣了一下,随即慌了神,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无论是郎君还是公主,都不是那些无情负心的人呀。”
碧玺从廊下踱过来,轻盈地跳上云归的膝盖,蜷成一团。
云归低头看着它,心想这只猫倒是活得通透,不管外面风雨多大,它只管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偶尔伸个懒腰,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仿佛无所忧愁。
“公主责罚他,想来是要告诉皇帝她并没有异心,连自家女婿犯了错都不包庇,等皇帝安心了,太子的弹劾就递不上去,过阵子风头过了,就会再找个由头把他调回来。”
“小茹,世态如此,我们无需怨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罢了。”
云归望着廊外细密的雨丝,“闲来无事,请将我的话本小说都拿出来吧。”
小茹将他从书市里买来的话本都翻了出来,云归坐在矮塌上,翻着那些从崇文馆借来的志怪小说,翻来覆去已经看了好几遍,连狐狸精勾引书生的段落都能倒背如流了。
早先从太子那借来的书早就还了回去,他又托人去西市给他搜罗,但是质量都不如那日太子给他的好。可惜云归不想和太子有太多交集,毕竟太子与公主斗得激烈,太子最近还揪着崔霁的事情不放。
碧玺趴在他肚子上睡午觉,呼噜声均匀而绵长。他想把猫搬下去,又不忍心吵醒它,只好继续躺着,盯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忽然,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茹从外面跑进来,喊道:“太子殿下来了!带了好些东西,说是给崔郎君补身子的,装了好几箱子!门房的人都不敢怠慢,正帮着往库里搬呢!”
“门外雨大,是否要请太子进来坐坐?”
云归没有动,碧玺被小茹的声音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云归肚子上跳下来,蹲到窗台上舔毛去了。
“太子殿下的礼物既然是送给崔郎的,那等崔郎下巡归家,再让他去东宫拜谢就好。”
云归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被猫压皱的衣襟,“我是内人,丈夫不在,怎么好单独见客呢?”
小茹心领神会:“我去回绝。”
云归站起来,看了一眼小茹远去的身影,随即又低头看书。没多久小茹又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箱书,气喘吁吁道:“太子说,这是给薛家娘子的,上次娘子看过的书,而今又出了下卷,久不见您来借阅,想着这次给您送过来。”
云归忙帮着小茹拿书,暗道这下可不好回绝,便嘱咐小茹:“劳烦你再跑一趟,说等我身体好些了,会携夫君去东宫拜访,感念太子好意。”
“是!”小茹喘了口气,又撑着伞跑了出去。
碧玺在窗台上舔完了毛,跳回云归怀里,蹭了蹭他的手,云归低头看着它,“小猫小猫,怎么无事献殷勤呢。”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好像永不停息。
云归从回廊下走过,看见崔霁已经归家,坐在窗前,正用右手一笔一划地临摹碑帖。
他先前马球赛上受的伤还没好,而今又添新伤,终究还是留下不便,他写字的姿势便略显滞涩,运气不足。案几上堆着几卷新送来的万骑营文书,多是些巡查宫禁和调度马匹的琐事。
“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云归指着书房里的那些箱子,翻出那些草药,又顺势坐在崔霁对面,“里面都是些我不认识的草药,他自己亲自送到了门口,说要让你好生将养。”
“他少把事情闹大都不错了,怎么还来假惺惺地做个惜才的样子,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崔霁头也未抬,笔锋稳健地拖出一道长横,“太子殿下向来周全谨慎。”
待一气呵成后,他才抬头看云归:“他亲自登门,那你见到他了?”
云归在他身侧坐下,看着窗外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树叶道:“我不喜欢他,自然不会主动去见他。”
崔霁听后又笑,“若是不喜欢,也不要表现得太明显,让旁人知道了又要生是非。”
云归翻了个白眼,他心中还怨恨着太子状告崔霁的事情,“他笑起来太虚假了,我不喜欢。”
崔霁正在翻找药材,闻言抬眼看向云归,他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圆领袍,头发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心那点赤痣愈发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