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霁心中微动,换做平时他只当是戏言,而今忽然想问:“那你说说,这世上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云归思量一番,道:“薛明月是假,我才是真。”
崔霁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只是看着他,又听见他道,“我和新乐公主,姑侄关系是假,母子关系是真。”
云归似乎又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崔霁脸上,揶揄道:“至于你我,夫妻关系是假,其余的事情嘛,那就难辨真假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崔霁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只余一抹极浅的痕迹,“确实,”
他轻声道,“你我无夫妻之实,空有夫妻之名而已,如何算得上是真夫妻?”
“你——!”云归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手边的书卷就往他身上轻砸了一下,“害臊不害臊!男子和男子怎么能……成何体统!”
崔霁低低地笑起来,肩头微微颤动,惹得左臂的伤处又泛起细密的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娘子好纯情。”
他眼里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带着点促狭的暖意,“竟连男子该如何缱绻,都不晓得么?沙州苦寒,娘子不知晓也罢,既然来到了长安,总该知道温柔乡中的千百种滋味。”
云归气得站起身,他没有想到崔霁竟然是个如此会调戏人的,“我不理你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碧玺跟在他身后,也要往外跑。
“等等!”崔霁拉住他的衣袖,“是我轻薄了,我道歉。”
云归还要往外走,崔霁干脆半跪在他身后,一幅乞怜的姿态,云归想到他后背有伤,忙回头扶住他,“你干嘛,你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要跪我。”
“跪你又何妨?”
崔霁顺势拦住云归的腰,“太子送来的东西太多,娘子为何不与我一同清点?”
云归担心崔霁的伤,只能答应:“好,我和你一起整理,但你不能说胡话。”
崔霁便顺着势,埋入云归怀抱之中,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云归想推开又担心伤到崔霁的后背,只能憋着气闷闷地问:“什么时候才去清点?”
崔霁闷在他怀里笑了出声:“是我太脆弱了,还要仰仗娘子,才有力气站起身来。”
两人打开装满药材的箱子,其中有一株药材包裹在名贵的丝绸中,云归很是好奇,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药材?”
崔霁的眼神却变得冷冽,“这药材名叫‘续断’,可以治疗跌打损伤的。”
“那不就是对症下药嘛,你的伤正好用得上。”
云归伸手想去拿,崔霁却合上了手掌,将那株药材握在掌心,没有给他。
“续断、续断,断而能续,接而能起,太子是想告诉我,断了此处之路,再续其他去处呢。”
云归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他还想拉拢你?”
“他一直都想。”崔霁将那株续断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推到一边,“如今我被贬到万骑,离公主府的事务远了,可万骑的驻地紧挨着东宫,近水楼台。”
云归皱了皱眉,他对长安城的军队编制所知有限,只隐约知道万骑是皇帝身边最精锐的禁军之一,崔霁看出了他的困惑,便随口多说了几句。
“万骑,是陛下最亲近的贴身卫队,一开始是百骑,后来增加到了千骑,到了陛下复位,又扩到万人,因此改叫万骑,平日里往往负责随驾游猎、守卫宫城北门。”
“你可知道,当年许多政变,靠的就是策反了羽林军和万骑,才有了足够围攻皇城的兵力?”
“所以太子拉拢你,不只是因为你那点才学。”云归慢慢回过神来,“还因为你在万骑,或许还能为他所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你呢?”
“我不过是区区文书。”崔霁自嘲地笑了笑,“但文书有文书的好处,与基层将领熟识,便有用人之用了。”
“太子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而今负责万骑的李芜,虽是长子,却是庶出,亦有争储之心。太子除了要对付公主,还得防着自己的亲哥哥。他哪还能安稳入睡?必须得防患于未然啊,就先从我这撬墙角吧。”
崔霁叹气道,“有时候,真想离开这里,去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在这里斗来斗去,让我疲惫至极。”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可不能和别人站在一边。”云归作势要掐崔霁的脖子,“我马上叫人把这些东西退回去。”
崔霁只是笑:“明月奴,你觉得那些依附在公主或太子身边的人,有几个是忠诚的呢?真心与假意,往往只在一瞬之间。大家都为利益而来,当利益不再,往往大厦将倾,各自散去了。”
“公主若是输了,那我也会死,你也会死。”云归冷冷道,崔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说不清的怅然。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们会赢呢?”
“明月奴。”崔霁反问道,“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人的野心永远不会平息,你今天得到了这些,明天又会想要更多,可是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我?”云归反问,“你自己不是更清楚吗?你读这么多书,考取功名,总不会是为了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隐士吧?”
崔霁的脸色有一瞬苍白,似乎被云归戳穿了什么,“我……”
“算了,你不会懂得的……”崔霁低声念道,“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谋划,政斗凶险,无论是公主还是太子,都不值得依附,我必须保全你。”
云归看着崔霁的眼睛,喊道:“我不需要你委曲求全,你为什么总想要做些让我不开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