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很是崩溃,前一刻家中郎君与娘子还能靠在一起互相看书,蜜里调油,转瞬两个人便谁也不理谁了。
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面上还积着水洼,云归一口气跑到府外,才发觉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他正对着路边一丛被雨打蔫的芭蕉发呆,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崔霁牵着追月,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白马喷了个响鼻,蹄子轻轻踢着地面。
“娘子,是我有错,但此刻路面潮湿,你身体又不好,不如和我一起回府吧。”
崔霁伸出手,掌心向上,似乎在等待云归。
“我要去江边看看,你就别跟过来了。”
云归不想理他,自顾自地往外走,崔霁干脆伸手环过他的腰,一用力,便将他带上了马背。
“我带你去。”崔霁不顾云归的挣扎,带着他就要出城。
追月不疾不徐地沿着潏水往西走,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起伏如浪,到了渡口,原该泊船的地方却空空荡荡,只剩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看来今日是游不了江了。”
崔霁跟在身后哄道:“近来雨多,画舫游船都不出来,不如我们掉头去西市吧,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吗?我带你去买。”
“不用。”云归还在生气,“太子其实有送我新的,不劳烦你带我去了。”
“太子送了?”崔霁有些着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必要什么都知道,你不是有些动摇吗?那就之间上东宫问问就好了,反正你们都不计前嫌,他很欢迎你去的。”
云归望着江面,有些遗憾,不想回头看崔霁,却见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戾气,云归认得那是皇帝的庶长子李芜。
李芜管理万骑已经有些时日,今日他来检阅万骑营防务,见了崔霁,脸上便露出几分的笑意,招呼他们同乘。
李芜毕竟是崔霁的直系上司,不好回绝,正好云归说想要划船,崔霁有意要哄着云归,便一起上了船。
官船离了岸,橹声咿呀,船身微微摇晃。云归坐在崔霁身侧,目光落在舱外缓缓后退的岸景上,雨后的潏水涨了不少,水流比平日里急,岸边的柳树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团团模糊的绿影。
船舱里备着酒,云归不喝酒,便跑到船舱上去要看人钓鱼。
崔霁便与李芜共饮,只听他道:“崔评事如今在万骑营,倒是清闲。本宫昨日翻看营中档册,见你这半月经手的公文,每件都写了长长的按语,很是用心。”
崔霁端起杯,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姿态恭谨:“王爷说笑了,营中事务繁杂,下官不过是个评事,做些案头文书上的活计,实在谈不上清闲不清闲。”
李芜又笑了一声,“崔评事从前在大理寺,如今窝在营里抄写马匹调度的册子,不觉得委屈吗?”
崔霁面露难色,但还是道:“委屈谈不上,万骑是陛下亲卫,臣能在营中效力,已是抬举。倒是王爷,连日检阅防务,风雨无阻,才是真的辛劳。”
“辛劳谈不上,不过是替父皇分忧罢了,只是……”李芜将酒杯举到唇边,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分忧分得多了,旁人反倒觉得你是有所图谋。”
这话一出口,舱中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这位庶长子在朝中的处境,崔霁也是清楚,李芜生母出身不高,早年便没了,他在宫中无依无靠地长大,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管着万骑营这样的禁军精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不过公主与太子两姑侄斗得厉害,谁也没把这个庶长子放在眼里。
“王爷这话,下官不敢接。”崔霁垂下眼睫,“不过下官倒是有句僭越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芜挑了挑眉:“讲。”
崔霁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茫茫的江面,“下官读史,常见一种情形,历朝历代中,那些越是有才能的皇子,越容易成为旁人的眼中钉。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但错又错在他们太能干了,因此到头来,等新君登基,第一个要剪除的,便是这些能干的兄弟。”
“没想到崔郎虽然是新乐公主的侄婿,但也认为正统始终会落在太子身上吗?”
“臣不敢有二心,只是为您可惜,当今太子懦弱多疑,若是换一更有血性之人作为统领,朝堂必然不是当下的局面,恐怕早已改换新天了。”
这话说得大胆又僭越,李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手中酒杯。
崔霁点到为止:“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只可惜人们都懂这个道理,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是船上人打到了鱼,其中有云归的声音:“钓到了一条大鱼啊。”
崔霁忙站起身来,向李芜行礼:“感谢亲王邀请,先前的话您只当是醉话,我与娘子还有些事情,不多打扰。”
李芜笑道:“崔郎君还是个怕老婆的人啊。”
崔霁不由得苦笑:“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妻子的母家这样强大,我一个贫寒书生,只能忍辱负重,唯命是从了。”
李芜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崔霁在公主手下过得不好,先前被贬官也不见公主出手相助,想来是不多受重视。
又想到薛明月那美丽却冷淡的模样,刚在船上远远望见他们,两人似乎就是在吵架,更是对崔霁产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感。他心中微动,或许可以拉拢眼前这个不得志的男人。
但李芜没有明说,只道:“那便等到了万骑营中再商议,崔郎君,快去陪你家夫人吧。”
李芜让崔霁和薛明月一同坐在备用的小舟上,船夫是李芜身边的侍卫郑赜,他刚刚陪着云归打鱼,原本心中很看不起公主身边的人,但见云归一副无所事事的态度,便也放松了些,还主动替他们划船到对岸。
云归心心念念着钓鱼,郑赜便把那条捞到的大鱼送给了云归,但云归只是端详了片刻,顺着江水又把那条大鱼放了。
郑赜道:“崔夫人心性善良啊。”云归不言。
“好不容易捞上来的,怎么又放掉?”崔霁见云归手上有水,忙拿了帕子替他擦手,云归也没有躲开。
崔霁心想他是碍于有旁人在不好发作,便只能握着云归的手,低声哄道:“现在天色尚早,不如我陪你去西市走走?”
云归冷着脸,说:“好。”
西市里人潮熙攘,各类铺子挂着斑斓的布幡,云归走在前面,崔霁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去牵他的手,只能用目光牢牢锁定,生怕他突然消失在人海。
云归依然生气,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从前他总睡不好,但只要握着那楼兰商人给他的平安符,却能一夜好眠,不受梦魇干扰。
崔霁跟在云归身后,他牵着马,在人潮拥挤的街道并不好行走,眼看云归离他越来越远,他便着急地喊道:“明月!薛明月!”
云归在一间铺子前忽然顿住脚步,那间他曾去过的铺子,门楣上的胡文招牌已经换成了汉字的“万宝斋”,掌柜是个身材魁梧的突厥人,正唾沫横飞地向客人推销新到的宝石和地毯。
“请问,”云归上前急切地问道,“原先那个金发碧眼的楼兰老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