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眉头拧成团,打量他道:“什么楼兰老板?这铺子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是我家开的,小……”
他看了一眼云归身上的打扮,似乎有些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你莫不是记岔了?不过来都来了,不如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商品。”
云归怔在原地,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明明记得那双琉璃般的蓝眼睛,那店铺分明不是什么万宝斋,而是楼兰文书写的“平安归处”,那张平安符也还挂在他的腰带上,可此时此刻,面前的人事都与他记忆中的一切没有丝毫重叠,仿佛只是他做了一场梦。
“怎么可能?”云归望着那个铺子,前不久那商人还说会在此等候他,难道他真的白日见鬼了吗?
崔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云归身边,轻轻拉了他一下,带他走到街角一个卖书的小摊前。
“娘子就算生我的气,也请不要乱跑,西市人流混杂,务必小心。”
“我没有生气。”云归仍不愿意看崔霁,也不想告诉崔霁那个商铺的事情,转而将目光放在书摊上。
摊上花花绿绿的书册堆积如山,云归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古朴,题为《枕中记》,一翻开,里面却画着姿态旖旎的情景,不止有男女,还有男子与男子的缠绵姿态,表情迷醉,线条大胆,设色秾丽,好一幅活春宫。
云归的脸一下烧了起来,猛地将书扔回摊上,“我不想买书了!”
云归转身就往人少的巷子里走,崔霁本来在选书,见他这样,翻了一下刚刚摔在一边的书。
云归一路往前走,感觉身后没有人跟随,不由得往回看了一眼,只见崔霁牵着追月,离他远远,喊道:“跑什么呢?”
已经走到分岔口,云归不知道剩下的路该往哪里走,只好等在原地,崔霁从身后追上来,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暮色渐起,巷中斜阳垂落,照在云归月白色的衣袍上。
崔霁走到他面前,又问到:“你跑什么呢?”
云归别过脸去,“我们回家吧。”
崔霁伸手,将他额前碎发轻轻拨开。
“娘子竟然这般纯情,”他低声笑着,声音像羽毛扫过心尖,“在沙州时没有看过这些书?”
别说今生没有看过,就是前世云归也没有看过,他红着脸,却不肯在崔霁面前示弱:“你读圣贤书,难道也读过这些?”
崔霁在官场上磨砺一番,早已不是云归能拿捏的家伙,他脸不红心不跳:“人之常情,有何不可读?娘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啊!”云归大叫,“光天化日!崔照邻!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崔霁近来养猫也颇有心得,知道见好就收,只是伸手抱住云归:“我给你买了新的西域游记,你先前不是说想去楼兰吗?这本书里有讲去西域诸国游历的经历,我们回去一起看,好不好?”
云归后背一僵,扭过头:“区区这些,我无师自通。”
崔霁挑眉:“如何自通?”
云归的脸更红了,“你!你!”
“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你跪着求饶!”
崔霁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下面温热而真实的情愫。
“好啊,”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快:“我等着。”
两人的身影被斜阳拉长,云归只觉得这样胡闹,胸口那股堆积的闷气,不知什么时候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酸又涨,像春天里被雨水泡涨的种子,欲要破土而出长新芽。
崔霁翻身上了马,俯身向他伸出手,这一次云归没有挣扎,握住那只手,踩住马镫,被他轻轻一带便坐到了马背上。
追月抖了抖鬃毛,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西市外走去。
街边的胡姬酒肆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地面上,一个舞娘在酒肆门口旋着裙子,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引得几个路过的年轻人驻足叫好。
“你和李芜在船上说了什么?”云归的目光不在那些美酒美人身上,他忽然开口,崔霁落在他腰间的手便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只是让一些多余的人快些出局而已。”
云归沉默了一会儿,在太子的棋盘上,李芜是多余的;在公主的棋盘上,李芜也是多余的,一个多余的人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可崔霁偏偏要让这个多余的人变得不那么多余,甚至变得举足轻重。或许一颗被所有人忽视的棋子,如果放对了位置,也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他会上钩吗?”云归问。
崔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长安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从坊间的高楼和低矮的屋檐下透出来,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是一家人、一群人在活着,或悲或喜,这就是长安,这就是人间。
云归歪头看着崔霁被灯火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真假虚实之间,自己或许早已深陷其中,再难辨清。
“那便看他的野心有多大了。”
崔霁低声道,“这是我献给公主的一份投诚礼,娘子不该猜忌我才对。”
“谁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最不安分的就是你啊。”
“你喜欢长安吗?”崔霁靠在云归耳边问道,“你真的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吗?”
云归靠在崔霁身上,这样能那人不急不慢的心跳,看着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野心和欲望,但这个城市又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让他安安静静地活着。
“我不喜欢这里,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可以,真想抛下一切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以我本来的面目随心所欲地生活。”
崔霁听见他这样说,暗暗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好,我会让你的愿望实现。”
云归却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实现不了的,你永远都实现不了。”
追月走过最后一条街,府邸大门在望,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两个门房正蹲在台阶上聊天,看见他们回来,连忙站起身来,堆着笑脸迎上来。
崔霁勒住马,只见云归正望着天空出神,眉心那颗观音痣在灯光下明明灭灭,仿若小小的星辰。
碧玺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喵。”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终于回来了。